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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 第五章 华茂春松

海棠书屋 2026-01-30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第五章:华茂春松  洛湘瑶回屋时并无动静,料想小情侣还在你侬我侬。心智恢复,方才的旖旎事如过眼云烟,往后不再有。但想起那一段的不堪,洛湘瑶一阵脸红。  穿戴整齐起身出门,庭
              第五章:华茂春松

  洛湘瑶回屋时并无动静,料想小情侣还在你侬我侬。心智恢复,方才的旖旎
事如过眼云烟,往后不再有。但想起那一段的不堪,洛湘瑶一阵脸红。

  穿戴整齐起身出门,庭院里坐着凤宿云,见了朝她招手。两人年龄相当,地
位与修为上剑湖宗的三宗主可比易门之主略逊一筹。洛湘瑶远来是客,又受了好
大的恩惠,忙露出丝笑容上前。

  「门主有事吩咐?」

  「没有,找你聊聊天。咱们寿元绵长,大多时候没事可做。洛宗主在剑湖不
会每日都在修行吧?」凤宿云摆出一碟瓜子,两盒食酥,又沏一壶茶。咯噔一声,
瓜子壳脆生生地想起,果仁被她香舌一舔卷去,道:「来,尝尝南天池的风物。」

  「多谢惠赐。」洛湘瑶的眼光比起齐开阳不知高了多少。一眼就认出瓜子是
春阳葵中所采,集太阳之精,若由凤宿云巧手编制,可占卜天机,亦可遮蔽天机。
两盒食酥皆是芝麻薄饼,芝麻正在不住地变换排列,仿佛在测算指引着什么。洛
湘瑶敬佩不已,取了三枚瓜子,一张脆饼慢慢咀嚼,道:「门主神技,妾身佩服。」

  「好啦,你我皆圣尊之下,各有所长,难分高低,不必客套。」

  「不敢当,妾身甘居下风。」

  「好像是比你强些,强得不多。」凤宿云嬉笑道:「还要客套么?」

  「唯等门主吩咐。」

  「想问问你,茵儿还能回剑湖宗么?」

  一句话问倒了洛湘瑶。慕清梦虽有关照,还以神功赠与。这样的恩惠,放在
往日洛芸茵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归宗门不受任何惩罚,多半地位还要再高一截。
但今时不同往日,慕清梦神通广大,终究不是全知全能,总有疏忽的地方。

  「不好说,妾身没有丁点把握。」洛湘瑶略一思量,料骗不过易门之主,索
性实话答道。

  「看来慕姐姐仅知洛宗主是茵儿的母亲,却不知谁是父亲。这些事常人不知,
也不敢问。到了我这般身份地位再往上的,大家不愿提起平白得罪人而已。」凤
宿云调皮地挤眉弄眼,沏上一杯清茶道:「来,喝杯茶消消火。我专一沏的,开
阳他们受不得,洛宗主受得。」

  「多谢。」杯中云雾弥漫,隐见茶汤微黄泛青,正是易门之宝云雾玉露。

  「洛宗主的礼数还真是周全,私底下会不会太累?」凤宿云目光在洛湘瑶如
诗如画的高耸豪乳上转了转,道:「你自怀异宝,我这点茶算得什么。」

  「妾身习惯了,礼多人不怪。」洛湘瑶脸颊微红,小口抿着清茶,目光垂落
暗带忧伤。

  「这事且不论。」凤宿云不着痕迹地摇摇头,颇有遗憾之色。一挥手,瓜壳
飞起在四周缭绕,布下个隔绝天地的法阵,道:「慕姐姐从破碎的六道轮回安然
返回,世间将有大变,你怎么想的?」

  「慕圣尊神机妙算,非妾身所能揣度预料。」第一次亲眼见到凤宿云隔绝天
地的神通,洛湘瑶心中又惊又佩。惊的是凤宿云特地布阵,想必有什么惊天动地
的事情要说。佩的是周遭景物依然尽收眼底,这片天地像单独被切开,外界的一
切明明看得见,却丝毫感应不到。

  想到这里,洛湘瑶感应神魂中的印记,这枚印记居然死气沉沉……她心口砰
砰直跳,一丝念头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你心不在焉哦。」凤宿云见微知着,笑嘻嘻点着洛湘瑶道:「慕姐姐固然
非我们能料,世间大乱总猜得到吧?洛宗主,你要站哪一边?左右为难吧?」

  「门主既已洞悉,请勿为难妾身。」

  「北天池,剑湖宗,洛三宗主,褚子贤……」凤宿云将托盘中的脆饼碎屑一
一弹在桌上,每一个都是洛湘瑶自修行起就摆脱不开的牵绊,道:「为难我的不
是你,是世道,也不只是在为难你一人。」

  「门主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南天池人才凋零,势弱疲敝,不比你们北天池。想不被生吞活剥了,只好
早做打算,说得够明白,够坦诚了吧?」凤宿云掰下半块脆饼捧在掌心,道:
「洛城一事你也在场,还有什么看不清?」

  洛湘瑶倒抽一口凉气。

  自慕清梦再度现身,天上地下暗流涌动,人人不敢多言,心中不无想法。凤
宿云直接对自己挑明,洛湘瑶摸不清她的意思,只感寒毛卓竖,周身发冷。慕清
梦既然光明正大地现身,就会要回她失去的一切,绝不会停止。

  世间已平静得太久,无论多少不公,多少霸凌,人人都习惯了,安于现状,
或乐享其成,或暗里忍受。这份平静被打破,人人都无法幸免,要被牵连其中。
这些无辜者人错了吗?大多数人没有错,在世代变迁的大潮里,谁都躲不开。慕
清梦错了吗?她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谁又能说她错了呢……

  「慕圣尊在洛城放下了话,妾身以为不能如愿。」

  「当然不能啦,哪一家手头没她家的东西?哪一家肯老老实实就交出来?」
凤宿云直起身道:「可是我们不交,慕姐姐不会抢回去吗?」

  「妾身手里没有她家的东西,更没有沾过一分一毫,抢不到妾身头上。」

  「哎呀我说洛宗主,揣着明白装糊涂。慕姐姐要抢剑湖宗,要抢北天池,你
准备还像上回一样躲在一旁看热闹?上一回,你我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今日都
坐镇一方,还能老神在在看大戏么?」

  「妾身斗胆,敢问凤门主作何打算?」

  「我没打算,我听姐姐的。」凤宿云指尖连弹,又弹出数颗碎屑,与原先的
碎屑遥遥相对。看起来指的是慕清梦,余真君,齐开阳等人。她拨弄着手里半块
脆饼,道:「洛宗主想听谁的?褚子贤?还是……范无心?」

  洛湘瑶面色一沉,露出难以克制的痛苦之色。

  「两边对阵,哪,你们宗门那边大体还要加上什么东天池,西天池种种人物,
我懒得摆弄,你心中有数就好。」不待她答话,凤宿云又弹出数瓣碎屑道:「其
实都不重要。大概猜得到,洛宗主嘛,大概和我差不多,随波逐流。大潮将我们
冲到哪里,就到哪里,想不得太多。可是,它怎么办?你的宝贝女儿会站在哪一
边?」

  凤宿云两指捏着半块脆饼凌空虚划,落在左边?还是右边?洛湘瑶痛苦地闭
上媚目。

  「洛宗主,你的名声一向很好。洁身自好,性子温和,不仗势欺人,我一向
很是敬佩。这一点,我自己都做不到呢。」凤宿云道:「不知道你教出来的女儿
是怎样一个人?」

  「啪。」洛湘瑶抢过半块脆饼,手指颤抖。

  「你的宝贝女儿,你要抢走谁都说不得什么。可惜你就算攥在手心,终究要
落在一个地方。就算你不想落,有人会一根根地掰着你的手指,让她落下去。又
或者,她自己从你的手指缝里溜走……」脆饼自行碎裂,掉在桌面摔成数块,一
颗颗芝麻四处乱滚。

  洛湘瑶的痛苦未定,隔绝于外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齐开阳探了探头。少年
见左右无人,轻手轻脚地出来掩上房门。看他有些疲惫又神清气爽,凤宿云窃笑,
洛湘瑶蹙眉。

  「说真的,洛宗主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齐开阳坐在阶级上,捧着头凝思,
凤宿云道:「我猜,他一定在想要怎么保护身边人。他们家的老传统了,几万年
下来,莫不如此。」

  「妾身不太了解他,说不上来。」

  「是么?没有一点念头考究一下你的女婿?」凤宿云撩拨着指尖,碎在桌面
的芝麻像一只只小蝌蚪游移着排列,道:「还是想和三千年前一样,躲在一旁?
只要躲着,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就能让自己心安?」

  洛湘瑶目光所及,大吃一惊。桌面仿佛成了三千年前的昏莽山,那日仙人罗
列,战兽云集,一颗颗芝麻就像当年围剿慕清梦的仙家。芝麻有的黑,有的白,
有的不黑不白泛着黄。凤宿云拨弄着其中一颗,好像点在洛湘瑶心里。

  「心安了吗?」凤宿云点着另一颗芝麻,道:「当年我们尚幼,耳闻目睹。
过了三千年,岁月悠悠,照理什么都该放下,可你心安了吗?」

  洛湘瑶豁然抬头,与凤宿云对视的目光里,仿佛被她所洞悉。那一年的凤宿
云和自己一样初入仙途,前程似锦。传闻这位出生时有七色神光护体,眼睑初睁
即现慧眼的女子,在十余岁的年纪就已展现出不同凡响的成熟心智。

  「当年,妾身在这里。」洛湘瑶凝望着一颗洁白无瑕的芝麻,被勾起无限的
回忆。作为剑湖宗最有前途的弟子之一,她列于仙人丛中。纠结,痛苦,不忍,
不甘,竟然都落在凤宿云眼里。忆及当年,美妇人胸中本涌起热血,但神魂中一
道枷锁微动,登时将她浇个透心凉,无奈道:「妾身人微言轻,做不得什么。」

  此时齐开阳理好了心绪,腾地跳起来,一扎腰带,翻手取出银装锏。

  「他收了真元。」

  「嗯。」

  沉重的兵器没了真元支撑,齐开阳年轻力壮也需双手握持才能勉力提起。银
光灿灿的浮夸锏身,四角棱刃上带着独有的暗沉。齐开阳长吐一口气,缓缓松开
左手,右臂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骨头格格闷响,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暴起。

  「银装锏,真元越强,威力越强。真元越弱么,威力且不谈,重量如山岳。」

  「圣人取如蒿草,凡人举如泰山。」洛湘瑶不由动容。这位修炼【八九玄功】
的少年,平日都是这样修行的?想想又觉释然,没有这样的毅力,凭什么修炼八
九玄功。

  只片刻间,齐开阳汗如雨下,连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白气。他弓步沉腰,银
锏离地一寸划出半圆,忽然爆喝一声,手腕一抖,重锏半斜着倒竖而起。似是到
此难以承受,招式滞涩,少年汗珠滚滚而落,艰难地,一寸寸地将银装锏斜刺而
上,一式【撼山断岳】直至手臂完全平直才算完满。

  齐开阳坚持到此油尽灯枯,手臂脱力,重锏压着臂弯砸落。他赶忙运动真元,
稳住重锏,这才舒一口气,抹去汗珠。

  「这傻孩子……」这一幕近来凤宿云看过无数次,每一回都忍不住想笑。

  「他还怕把门主这里给弄坏了?」洛湘瑶不禁莞尔,低声道:「打熬筋骨,
磨炼体魄,八九玄功就是这么来的。」

  「据我所知,这是最粗浅的,八九玄功和旁的功法不同。世上所有的宗门功
法,一旦入门的功夫修完,再不会练,也不用再练。唯独八九玄功,入门功夫就
是最核心的根基,核心根基嘛,永远都要修习。」

  齐开阳一招一式地练下去,每一招都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只要道心稍有动摇
就无力支持。六招过后,锏柄上鲜血淋漓,显是虎口已裂。洛湘瑶数度以为他要
支持不住,少年都坚持到了一招圆满,这才运起真元,稍喘两口气。

  这等折磨自身的功法,自幼起修炼?洛湘瑶不明白这个孩子是如何坚持下来。
当她以为已是极限时,齐开阳纵身一跃,离地约有一臂,凌空横扫。

  银锏破空声似虎啸!招式发再难,难不过收。齐开阳已无力收势,横扫的银
锏将他的身体都带得飞了起来。勉力稳着身形落地,重锏去势不停,少年死死咬
着牙,锏棱映出他灼亮的眼瞳,坚忍如渊渟岳峙,锋芒如利刃寒光。

  他臂膀上已迸出道道伤痕,那是无法承受巨力而强行坚持的龟裂。剧痛与脱
力让他眼前发花,眼看银装锏又将落地。

  「差不多了……」

  少年苦熬至此,竭尽全力,无以为继。并非他不够坚忍,而是力所不能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强撑毫无意义。洛湘瑶念头刚动,齐开阳忽然变招,手腕一
抖,改砸为横扫,一手松开,握向锏头。

  巨力砸来,齐开阳腾腾腾连退数步,眉心深蹙,怒目圆睁。双掌虎口裂开,
血流如注。银装锏收势虽止,又向地面砸去。

  「可以了……」坚忍的少年足以让每一个人动容,洛湘瑶生出恻隐之心。齐
开阳死死咬着牙关,他肉身的力量已油尽灯枯,再不能阻止重锏分毫,百忙间手
臂微向后撤,重锏砰地砸在他双足面上。

  饶是他皮糙肉厚,骨骼坚硬如钢,仍发出让人揪心发颤的清脆响声,可知足
骨已裂。齐开阳剧痛之下五官扭曲,嘴角却有丝满足的笑意扑腾倒地。身上金焰
腾腾,银装锏滚落一旁,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的伤痕正肉眼可见地
弥合……

  「禀赋,坚韧,刻苦……缺一不可。」

  「妾身诚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功行圆满。」自残一般的修行,看得人胆战心惊,
洛湘瑶暗自佩服齐开阳的坚韧不拔,更惊异于他的天赋之高。换了常人,不要说
修行,刚才那几下就足够让身体四分五裂。

  「他是慕姐姐最疼爱的孩子,还是他们家唯一的传人。」凤宿云这些天见惯
了类似的场面,虽百看不厌,每看一回都震撼一回,道:「冯元业在洛城以大欺
小,慕姐姐丁点情面不留,你想想她多疼爱这个孩子。可是,慕姐姐却舍得让他
修习【八九玄功】。洛宗主,其中的道理,还要我多说么?姐姐的法旨传遍世间,
你们装聋作哑。难道装聋作哑,事情就过去了么?」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了还缩起头来?」

  「敢问一句,凤门主作何准备?」洛湘瑶躲闪的目光渐渐坚定,抬头直视凤
宿云。

  「我?我听我姐姐的。」

  「那……圣尊又准备怎么做呢?」看凤宿云狡黠的笑意,洛湘瑶大着胆子问
道。

  「茵儿虽是聪慧又招人喜欢,还没有到能得我姐姐青眼的程度。为何让她在
南天池,姐姐真正宠的是谁,洛宗主该当明白。你想把茵儿托付给南天池?要找
的正主儿可不是我。」凤宿云嘻嘻娇笑,指尖如兰随风舞动,道:「好啦,说了
那么多,洛宗主自行去想,他日魔云遮天蔽日,最可信任的是谁。洛宗主一身修
为正可大展宏图,平白无故地丢了性命岂不可惜?还有一事,此行不会只为来看
看女儿这么简单吧?我这两日推来演去,有人遮蔽了天机,我难窥全貌,唯得了
一句话,特别的有意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洛宗主有洛宗主的苦处,我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洛宗主要是不开眼,南天池不会谅解。」

  洛湘瑶面色一变,只见桌上的芝麻粒排成两行小字,只看得她毛骨悚然,冷
汗涔涔:以你的骚皮媚骨,对付个毛头小伙。

  几句话刺痛了洛湘瑶的心,字迹自此而断,不知是凤宿云留了三份薄面,还
是只推算出这么多。

  「凤门主。妾身虽无能,还能分得清是非。」洛湘瑶铁青着俏脸,沉声道。

  「我当然知道。」凤宿云指尖上留着一粒芝麻在打着转,洁白无瑕,金相玉
质。她嫣然一笑,收起调皮与笑闹,道:「洛宗主若是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听
不到我这番话。」

  齐开阳身上的伤痕不久痊愈。刚缓过一口气直起身,面前灵光晃动,现出凤
宿云与洛湘瑶。

  凤宿云还是一贯的嬉笑俏媚,洛湘瑶则眉间隐忧更深,目光躲闪。

  「呃,凤姨,洛宗主。」齐开阳挣扎起身,挠挠头道:「你们都看见了?献
丑献丑。」

  「挺好看的呀,呵,这一身肌肉,看着就顺眼。」凤宿云在齐开阳臂膀上捏
了捏,慧黠地回眸一笑,道:「练完了没有?」

  「过犹不及,歇歇再打坐。」

  「【八九玄功】,要么修习千年不得寸进,要么爆体而亡。想要有所成,很
辛苦吧?」凤宿云拉着齐开阳道:「正好有事和你说。姐姐,姐姐……」

  「听见啦,大呼小叫做什么?」

  凤栖烟打开房门,俏脸上还有丝未褪的潮红,白了凤宿云一眼。

  齐开阳环绕在三位绝色当中。

  凤宿云俏丽无端,大喇喇地一坐都风情无限,既有男子的爽快,又有别具一
格的俏媚。料想她就是翘起个二郎腿,都完全不能让人生起半点厌恶的心思。

  洛湘瑶身姿轻缓,婉约绰绰,落座时像片轻云飘在石椅上。可她豪乳丰臀,
在宽松的衣衫都无法掩饰。自见面之后,齐开阳满腹心事无暇他顾。此刻不知是
刚刚修行完体术精疲力尽,还是魅力无可阻挡,又觉身边的美妇人胸有诗意,臀
蕴风情。少年忙屏息凝神,不敢多想。

  凤栖烟今日现身,颇不像挥斥方遒的南天池之主。但见她款款而来,腰肢轻
摆如扶柳,臀胯摇曳如潮涨潮褪,落座时更泛起阵淡淡的奇异幽香。幽香不知何
来,只引人遐思无限。

  少年血气方刚,苦修之后身体伤痕累累,肌理自行激发生命的活力修补暗创,
血气更是旺盛。身处众香国,又是三位悟透天机的圣人,齐开阳有心享受众香缭
绕,可惜自惭形秽。

  「你离开大宋皇宫多久了?」凤栖烟深觉今日不太对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
来,清了清嗓子问道。

  「途中游山玩水十日,在门内住了七日,半月有余。」

  「怎么,出个远门不用给你那个当皇帝的小情人报个平安么?不怕她担心啊?」
凤栖烟取笑之意甚浓,莺声燕语,威严的南天池之主,此刻和她妹妹颇有几分相
似。

  「呃……」齐开阳正觉害羞,灵光一闪,见凤栖烟的目光隐有深意,喜道:
「正该如此,多谢圣尊提点。」

  离开新郑前,曾与阴素凝计议这一路想必没什么危险,能否如愿则未可知。
来到南天池后极受礼遇,数度想传信回新郑让阴素凝宽心,苦于无法。凤栖烟忽
然提起此事,当然不仅是为了传信带句话这么简单。

  「赶紧写封信,我让儒门呈报大宋皇帝,别让人提心吊胆。」

  先前有许多小秘密的桌台已被凤宿云扫净。齐开阳喜滋滋地从法囊中取出笔
墨,当着三人的面写下:南天池礼遇,事已有眉目,兼顾潜心修行,勿忧勿念。

  凤栖烟接过,眼角一瞟,道:「你们约了暗记的吧?」

  齐开阳咧嘴一笑,忧字的一竖略带向左的弧度,像个笑着的唇形,表示一切
都好。若是向右,则表示身处危难之中。

  他没明说,凤栖烟也不多问,施法折起信笺交给凤宿云,道:「明日你走一
趟儒门,让他们加紧送去。」

  凤栖烟曾言儒门举荐魔头入朝一事牵连极广。这些天她未曾再提起,不是忘
了或是觉得小事一桩丢在脑后,而是在深思熟虑。儒门虽属南天池,终是最顶尖
的宗门之一,内里盘根错节,派系林立。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去,绝不会有所收获。
事情办不成,还削了南天池之主的权威与颜面。

  齐开阳拜访易门不是什么隐秘事。易门八卦中的霍跃渊与孙有孚还因拦阻遭
到凤宿云重罚。个中原因猜测者甚众,莫衷一是。

  齐开阳初访易门时被多番刁难,南天池座下身份高贵者都知道他是慕清梦的
弟子,到哪都是个祸端。凤宿云在洛城与慕清梦套近乎,很是熟络,南天池上下
对她邀约齐开阳都极感不满。直到凤宿云亲自迎接,人已进了易门,不满再多都
迟了。现今齐开阳要送信报平安,应有之事。

  洛湘瑶亲眼见凤栖烟施法,轻描淡写已留下数个法门印记。印记是什么,在
哪里,压根看不出来,信笺依然是张普通的信笺。她心念一动,圣尊要从暗里着
手,探查儒门与凡间诸国朝堂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凡谁沾过这封信,对这封信
做过什么,都难逃她的法眼。

  魔头,入世朝堂,南天池,凤栖烟亲自查探,洛湘瑶一下就明白她们在说的
是什么。美妇人身后一片的冷汗,寒毛卓竖。凤圣尊亲自发的法旨,各家天池沉
默以对,仿佛当做不存在。

  南天池一点都没有开玩笑,凤宿云在寻找拉拢强大可靠的盟友,凤圣尊亲自
追寻蛛丝马迹。就连懵懂无知的齐开阳,都感觉到这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大着
胆子来到南天池。

  剑湖宗呢?剑湖宗在干什么?怎么自己一丁点都不知道?剑湖宗尚且不知,
更不用说北天池。

  洛湘瑶心中悲苦,自洛芸茵出生以来的孤独感再度袭上心头。她的修为在与
日俱增,她的地位没有改变,可每个人都与自己渐行渐远。面子上客客气气,那
股距离感无法言说,只能真切地感受得到。

  飓风狂雷即将到来之前,人人私底下想方设法报团取暖尚且不知前路何方,
何况孤身一人?

  「小开阳,这是你第几回遇见魔族了?」

  「历练时偶遇过一回。」齐开阳轻描淡写将安村一事略过,道:「入魔界是
第二回,柯老魔是第三回。十万大山那个幽魂,我不知道算不算。」

  「他是鬼道与魔道同修,当然算是。而且,恐怕他比你在魔界见到的魔族,
更像魔头。」凤栖烟轻轻点头。

  洛湘瑶灵光一闪,凤栖烟竟然清楚地知道十万大山的幽魂?楚地阁弟子?白
发女郎?此事算是凤栖烟的秘密,没有她本人允可,洛芸茵不敢多嘴,故而未说
明。

  「风二娘就是本尊。」凤栖烟好整以暇道:「不然,本尊为何要发法旨?」

  「圣尊的意思是,他……他还活着?」

  「本尊从来就没觉得他死了。哼,一个慕清梦就想把他打得形神俱灭?哪有
那个本事。」凤栖烟撇了撇嘴,将法旨一事当众又说一遍,道:「小开阳,如若
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你准备怎么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齐开阳听得惊悚不已,凤圣尊亲口确认焚血仍阴
魂不散,着实让人毛骨悚然。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于是干脆地答道,话锋
一转,又咧嘴笑道:「不过,我不信会有不犯我这种事情。他第一个要对付的,
应该就是我。」

  「哟,老魔头和东天池都要先对付你,你好大的面子。」凤宿云咯咯娇笑,
刮着脸颊羞着少年。她俏皮的模样,齐开阳的发窘尴尬,让凤栖烟与洛湘瑶都笑
了起来。

  「恩师传我八九玄功,我大体明白她的苦心。」齐开阳一捏拳头,金芒焰焰,
如握烈阳,哼了一声道:「东天池看我家上下都不顺眼,应该有什么旧怨大仇。
恩师给过老魔头一剑,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迟早找上门来的事情。嘿,我是不
懂事,但要让我说,三千年前老魔头与东天池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老魔头搅风搅
雨,东天池背后暗暗助力,坐收渔利。我要是东天池,我就这么干!不然凭什么
大家拼得血流成河,就东天池赚得盆满钵满,兴旺发达?」

  少年人本是一时义愤,口不择言,三位天机的俏脸却一同沉了下来。

  齐开阳讷讷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说得很好,但是今后不许再说!听清了没?」

  「听清了。」凤栖烟倒竖月棱眉,圆睁杏目,对自己前所未有的严厉,齐开
阳明白事情的严重。

  「听清就好,干嘛?跟我们几个老太婆说话不耐烦是不是?」齐开阳渐渐心
不在焉,凤栖烟知道他心中有事。

  「美丽优雅大方端庄,哪有十六七岁的老太婆?」齐开阳陪着笑,道:「我
该打坐去了。」

  「切~」符合实情的恭维话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凤栖烟挥挥手道:「你去吧。」

  「呃,这个。」洛芸茵在房中入定修行,不便打扰,齐开阳本欲就在天井里
搬运周天。在这三位毫光灼灼的视线下,那是怎么都无法凝心静气,道:「我这
点微末道行,三位这么看着……」

  「还会害羞,不是给了你八枚瓜壳么?干嘛不用?我们还有话要说。」

  齐开阳恍然大悟,自去角落取出瓜壳依阵列安放,架起一片隔绝的空间,这
才安然入定,搬运周天。

  凤宿云赠予异宝,洛湘瑶心中雷鸣电闪,面上不动声色陷入沉思。过了片刻,
才被凤栖烟的语声打断:「洛宗主,你都看见听见了。世间庸才多,智者少,时
不我待,早作决断。」

  「姐姐已有决断了么?」凤宿云目光一亮。

  「嗯,我不喜欢现在,更喜欢从前。我一丁点都不信任现在,我信任小开阳。」
凤栖烟起身拂袖,走了两步又回身向齐开阳入定之处望去。目光凝聚,如梦如幻,
片刻后责备道:「你这手本事什么时候精进了?看不清。」

  「姐姐想偷看啊?不羞,不羞。」

  「小开阳能安心修行不就成了?不是我们不宁,是他心不宁。」凤栖烟嗔怪
一句,自觉失言,道:「明日赶早将信送去。」

  「谨遵法旨。」凤宿云做个鬼脸,见洛湘瑶又陷入沉思,起身哼出一曲小调
翩然离去。

  老瓦窑,新酒槽。祖宗的规矩慢火熬。绣花针儿穿古道,补件仁义当衣袍。
铜钱不染贪墨膏,算盘珠子念旧谣。谁偷换天地秤,看而今拆星重搭桥。揭了圣
人伪面罩,踢翻黑心炉,烫平世间不平道。笑把宿孽搓成草,扎个青鸾扫尘嚣,
明日卦象由我描哟~定叫那冰河化春潮!

  洛湘瑶听得真切。凤宿云以酿酒喻美德传承,酿酒需分寸,否则酒不成酒。
一首小调在她的天籁之音下清扬剔透,举重若轻。洛湘瑶暗自神伤。

  我比不得你们潇洒,我只是个被人捏在手心的玩偶,随时会被化作齑粉,甚
至无力反抗。这一身的修为,只是泥塑的菩萨,有人不愿,就半分都无力使出。

  「娘!」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洛芸茵轻轻跳出房门。看她满
面喜色,显是修行大有所成。

  「茵儿。」洛湘瑶心里升起温暖。浮萍般的十余年,唯有这个聪慧乖巧的女
儿,才是自己唯一的安慰。

  母亲张开怀抱,女儿乳燕投林。洛湘瑶点着爱女的鼻子,洛芸茵皱起瑶鼻回
应。

  「这么开心?」

  「娘。」洛芸茵压低了声音道:「女儿进来修行很是顺利,可能,是说可能,
要摸一摸清心境的门槛了。」

  「真的?」爱女修行有成,最开心的一定是至亲,洛湘瑶颇觉老怀大慰。以
洛芸茵的天赋,清心境实在不难,洛湘瑶也未料到会这般早。十六岁花骨朵儿般
的少女,可比自己当年强得多。

  「真的,女儿有感觉。娘,你千万别出去说呀,万一不成,可丢人了。」

  「好。那娘亲帮你严守秘密,拭目以待。」

  「娘,你不要走好不好?女儿再入几次玉山,兴许就成了?女儿初入仙途,
跨入道生,娘亲都是亲眼看着的。」

  「不是有你的齐哥哥陪着你嘛?」

  「哎呀,他当然要看着,可是,不一样!女儿想你们都看着。」

  「娘亲不能允诺你,万一上头有法旨,娘亲可不能抗旨不遵。不过……」洛
湘瑶亲亲女儿的额头,道:「如果没有,娘就留在这里,亲眼看宝贝茵儿成为一
名清心境的大仙。」

  洛芸茵正喜笑颜开,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降落在洛湘瑶身前。纸鹤自行展开,
上有凤宿云亲笔:北天池来人,洛宗主自去易门以西三十里迎旨。

  洛湘瑶心头咯噔一下,预感大为不祥。见洛芸茵板起了脸,洛湘瑶宽慰道:
「娘去看看,未必是召我回去。」

  洛芸茵同有不祥的预感,更怕就此与母亲分别。可洛湘瑶坚决摇了摇头,低
声道:「你在摇曳阁里修行,是难得一遇的福分。世间只知你在南天池,不知你
在此做什么。茵儿,你牢牢记住,千万,千万,千万莫要让人知道你在此修行。
否则,不但会给你惹来祸端,还会牵连凤圣尊与凤门主。」

  洛芸茵压抑下不舍,郑重点头。洛湘瑶悄悄出了易门,化作一道剑光至西面
三十里。

  「圣尊有旨,洛湘瑶接旨。」传令的还是在东天池宴会上的童子。看他不过
八九岁的年纪,挥手打出一派灵光隔绝天地。童子目光凌冽中带着几分怨毒,却
又不像是对着洛湘瑶,而是时不时落在玉令上。

  「是。」洛湘瑶既不下跪,也不谢恩,平平常常地接过玉令,就像接过一封
普通的书信。

  心神沉入玉令,不知范无心又传了什么旨意,洛湘瑶云淡风轻,无喜无悲。
片刻后,洛湘瑶盘膝于地,颤声道:「钟公子请回复圣尊,妾身心中有数。」

  美妇人在一瞬间香汗淋漓,如新浴出水,正在忍受巨大的痛楚。难以忍受的
痛楚,她回复之后一声都没有吭出来。

  童子冷哼一声,架起祥云飞腾而去。

  洛湘瑶盘坐在地足有两炷香时分,这才艰难起身。她花容惨白,身心俱疲,
眉目低垂,缓缓回转易门。易门两位门客见状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位天机圣人在
短短的时光里经历了什么。高人之事,他们连舌根都不敢乱嚼,只心里嘀咕着,
艳绝当世的洛湘瑶,怎地丝毫不注重自己的仪容?

  洛湘瑶穿门而过。门客眼角的余光这才发现,洛湘瑶虽仪容不整,目光确实
异常地坚毅,还带着些奇妙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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