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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第九卷 花坠处 第十章 妖天之约

海棠书屋 2026-09-01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第十章:妖天之约  赞许的夸奖,齐开阳并未飘飘然。小聪明不如烂笔头,扎扎实实的功课比什么都妥当。回想初出山时对世界近乎一无所知,茫然懵懂,这种日子齐开阳一天都不想再过。  
              第十章:妖天之约

  赞许的夸奖,齐开阳并未飘飘然。小聪明不如烂笔头,扎扎实实的功课比什
么都妥当。回想初出山时对世界近乎一无所知,茫然懵懂,这种日子齐开阳一天
都不想再过。

  万妖天的卷宗摆在面前,堆得像座小山。凤栖烟虽闭锁三千年几不露面,凤
宿云打理的日常并未荒废,资料时时更新。齐开阳如获至宝,凤栖烟仍在批阅政
令,他将卷宗依自己的计划与习惯分门别类,一一收好。

  万妖天与南天池向来交好,凤栖烟倍受压力之时,未雨绸缪,想与万妖天有
更深一层的盟约,实是最佳也仅有的选择。齐开阳疑虑的是,万妖天向来偏守一
隅,不参与四家天池的纠纷。烛龙王未必会打破陈规,更多地插手天地之事。何
况,一旦选择参与再没了回头路,从此刀光剑影,血海纷纷,万妖天绝不可能凭
着什么交情或是面子就下定决心。

  再一细想,少年便又释然。这一趟凤宿云与自己同行,已能看出很多端倪。
作为南天池的第二号人物,凤宿云所至之地,如凤栖烟亲临,足见郑重。至于自
己,齐开阳当然不觉他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曲寒山上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妖族前
辈们,或许与万妖天关系匪浅?所以才选中了自己?

  直到月上柳梢,凤栖烟才停下手中笔。看她收起卷宗,半提裙摆下了九色石
台,想是准备回摇曳阁?去圣心谷的日子里,南天池之主弥补此前荒废的事务,
想必废寝忘食。

  凤栖烟下了高台,齐开阳跟在身后。原以为她要离去,不想走向侧边,齐开
阳这才发觉有座偏厅。凤栖烟打开门,偏厅虽不大,茶桌,床帏,书架,衣柜,
甚至连妆台都一应俱全。想是凤栖烟倦怠时,就在偏厅里小憩。

  推开轩窗,天空近得手可摘星辰,低头俯瞰,正是南天池碧波无垠。

  星光满天,有些明耀如月,有些黯淡得若有若无。轩窗吹来一阵微风,只撩
起凤栖烟的发丝,片刻后又起了阵旋风,吹得林木沙沙作响。

  「群星闪耀,或明或暗。风起风停,或疾或缓。让你跑来跑去,做这做那,
你别怪我。知道你很想回师门一趟,这一回并非故意……」

  「大娘说什么话,我都明白。衣锦还乡什么的,威风是威风,我又没什么大
能耐,谈不上。我只是很想念他们……」齐开阳笑道:「在圣心谷,我也很想念
南天池。」

  「怎么出门一趟学得油嘴滑舌了?」嗔怪之言,满面喜意,哪有半点不悦?
就差把好听爱听多说点写在脸上,凤栖烟喜上眉梢道:「去万妖天并非一朝一夕,
不要心急,南天池虽弱,还不至于一触即溃。」

  「嗯,非一蹴可就,我明白。四公主会帮我们说话么?」

  「不会。私交是私交,她会以万妖天为先。」

  「这样也好。光凭私交就算勉强携手,并不稳固。」

  凤栖烟听得连连赞许,顺手收拾些细软之物。齐开阳这才注意到妆台之上摆
满了瓶瓶罐罐,此时惊觉,凤栖烟今日不仅化了妆,还是盛妆。与庸脂俗粉恨不
得将自己变个容貌不同,凤栖烟天生丽质,妩媚之中兼具凌厉与威严,妆容过度
只会令她的国色天香大打折扣。

  说是盛妆,手法之高妙令她脸上几乎看不出脂粉,却掩去了几分凌厉,淡化
了几分威严,只添了妩媚与亲和。

  这绝非她每日面见仙圣们的妆容。齐开阳心口砰砰直跳,女为悦己者容,美
人刻意打扮还不怎地。可她是凤栖烟,除去绝色之姿以外,还是三界最具权势的
女人。少年一阵眩晕,好像第一回来南天池,初见凤栖烟的大气喘不上来。

  走出大殿,星月洒流光,自山脚的裹寒宫门至山巅的朝凤台都蒙上一层银色
的轻纱。两人顺石阶缓缓下山,山青风静。星月之光偶尔从树影间洒下绰绰斑驳,
齐开阳蓦觉即使星月之光,都不及凤栖烟一头银发的绚烂多姿。回忆来到南天池
后的点点滴滴,深觉受惠太多,不由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

  「在想大娘操持南天池太过辛苦,我本事不大帮不了太多忙,有点自责。」
齐开阳咧嘴一笑,道:「南天池能人众多,大娘好像很少分拨?」

  「会有的,现在不到时候而已。」凤栖烟一言轻巧揭过,道:「往日我犯的
错,只有我亲手补上,否则……」

  「我懂,要人心服口服,不是件易事。」齐开阳定定神,道:「南公子呢?
他是大娘亲手教出来的徒儿,为何待他如此冷淡?这样,恐对南天池不太好……」

  「好孩子,你还是太厚道了些。」凤栖烟笑意妍妍,杏仁媚目一转,面色转
冷道:「人呀,一定要懂得分寸,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就会惹人厌。」

  「他……没分寸?」齐开阳甚觉怪异,南樛木在同辈中虽是出类拔萃,还敢
在凤栖烟面前没有分寸?

  「或许不是呢,不知道,不重要。」凤栖烟对人轻描淡写,对事却不囫囵过
关,道:「他是我的弟子,姿质嘛,还过得去,再有五七十年悟道天机不难。但
是这些又怎么样?小开阳,你会去东天池与殷其雷争宠?到北天池与钟神秀抢风?」

  齐开阳失声而笑,连连摇头。

  「就是嘛。他若安安分分,往后还是南天池的圣子。之前已经点拨过他数次,
可惜,我看他不太明白。」凤栖烟悠悠道:「他是南天池的圣子不错,但不是我
凤栖烟的。我要喜欢谁,要疼爱谁,与南天池无关,更轮不到他来争。」

  齐开阳唇皮抖了抖,没再说话。

  「不好意思说呀?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不用怕我不高兴。」凤栖烟唇
瓣一扁,道:「那点非分之想我看得出来,劝了几回劝不得,干嘛还给好脸色?
外头的孩子再出众,怎及自家孩儿亲?何况,小开阳哪里不比他强百倍?」

  「我绝不干这种蠢事。」齐开阳心下虽喜,谁不愿被独宠独爱?暗中却有隐
忧。凤栖烟之自傲由来已久,不可能改。天地错综复杂,南天池更是诸色罔罔,
人心浮动。南樛木虽修为不算多高,身份摆在那里,牵一发足以动全身……

  想起南樛木今日在朝凤台上的目中怒火,齐开阳撇撇嘴,多少心头有气。

  一路言谈回到摇曳阁,凤宿云在天井中观星,声调暧昧道:「哟,还以为你
们今天不回来了呢?」

  「说什么胡话?」凤栖烟对妹妹归途时的故意作怪大是不满,闻言更羞气交
加,恨得牙痒痒。

  洛家母女与柳霜绫听见声音赶忙出门,齐开阳朝她们挑挑眉,三女一同半福
施礼道:「大娘~」

  「哟!」凤栖烟大喜,上前扶起,忍着笑拉着洛湘瑶道:「听说是你教开阳
的?湘瑶媳妇最懂事了。」

  洛湘瑶肩头一缩,闹个大红脸,讷讷垂首。六人在天井中欢笑一场,诉说近
来别离之情,多有感慨。至于齐开阳要往万妖天一行,不得已推迟回师门一事,
诸女虽感遗憾,亦觉大事要紧。齐开阳当即传信,向慕清梦禀报言明。

  直至深夜,凤栖烟见天色已晚,赶着齐开阳去陪娘子。看他们四人装模作样
地分别回屋,各居一室,暗暗窃笑。

  「我的好姐姐,你这什么眼神哟,好羡慕是吧?」

  「什么羡慕?自家孩儿替他高兴!」凤宿云从肩侧探过头来,凤栖烟气道:
「你跟我耍得什么把戏?让你事情办完快点回来,拖拖拉拉的做什么?」

  「给你点时间,让你想想清楚啊,你不会想都没想吧?」凤宿云夸张地惊诧
道:「想不到凤圣尊还有为难的时候?」

  「你!」凤栖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拉着凤宿云就向摇曳居走去。

  「哎哎哎,别拉别拉……」凤宿云踉踉跄跄,嬉笑着道:「一日给你报多少
回,这样还不满意呀?回来还得挨骂,下回谁还敢帮你做事?我跟你说啊,小开
阳可厉害了……」

  「你去偷看了?不要脸!」

  「哎哟,还是为凤圣尊赴汤蹈火,不然谁爱去看……唔……」姐妹俩相拥着,
玉腿纠缠,乳房摩挲,不一时娇躯裸呈。

  「是你自己整天咋咋呼呼,我可曾要你做这些?」

  「你嘴上没让我做,你心里想!」

  「胡说!」

  「是么?那你有本事别发浪呀,骚穴湿成这样,你就是想~」

  凤栖烟还待辩驳,胯间嫩肉却被妹妹的丁香兰舌连旋带钻,一时喘不过气来。

  「猜猜我看到了什么?小开阳舔起来,我要甘拜下风,咯咯咯,想得到么?」
凤宿云咯咯笑着,呻吟着道:「还没想好?还不肯去认真想想?你还不肯认真想
的话,我可要……」

  凤栖烟翻身而起,扒开妹妹的双腿,气冲冲,幽怨怨道:「分开些,我也要
舔……」

  「跟没吃过似的那么急……真有没吃过的东西,你又不好好想……哎哟,轻
些,莫咬……你……你怎么能舔那么深……」

  在圣心谷前后,齐开阳的心性大有长进,修为却耽搁了不少。八九玄功施展
开来气冲斗牛,银装锏更不方便取出。仅凭打坐修行,搬运周天,不足以精进八
九玄功。

  回到摇曳阁,这里与曲寒山别无二致,齐开阳可以随心所欲。每日加倍修行
弥补缺失,万妖天的卷宗就算堆得像小山,他精读了一遍又一遍。南天池搜集的
信息都已经过精心的整理,齐开阳仍是按自己的习惯重新归类过。

  凤栖烟路过时,发现齐开阳居然拈着笔,自备了白纸摘抄录注。内容则是他
自行精炼提取,或是自认的要点。

  「小开阳这么认真?」凤栖烟很是惊异道。

  「缺漏太多,有机会多补一补。」齐开阳咬着笔头,道:「刚离山的时候什
么都不懂,做起事情来跟无头苍蝇一样,这种日子不想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
殆。」

  「哼,这就要怪你那个师傅。什么都不告诉你!」凤栖烟又气又恨,道:
「她就是不敢,生怕你知道!做贼心虚!」

  「师尊可能不想我过早背负太多东西?她曾说,小孩子没长大前,还是要尽
量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毕竟一去不复返。」

  齐开阳抬头无奈苦笑,龇牙咧嘴的样子,让凤栖烟噗嗤一笑。待齐开阳低下
头,凤栖烟又露黯然之色,石榴花般鲜艳的唇瓣无声地颤动,看唇形似乎在说:
还知道一去不复返!

  这日之前,凤栖烟每日拖到日上三竿,等齐开阳开始修行才磨磨蹭蹭离去。
这日之后,她天未亮就上朝凤台,午后即归摇曳阁,每日都带回一大堆卷宗,两
人就在天井的石桌上对坐,各自用功。

  齐开阳找到几分幼时的感觉。在曲寒山时,师尊和大姐每日都陪在身边,带
他学艺,伴他成长,从无一日教他孤孤单单。

  入夜时安寝,齐开阳身负重责不宜放纵,三女就轮流在齐开阳房中过夜。温
馨有余,少了些癫狂。

  两月时光一晃而过,齐开阳挥别诸女,踏上引星舟破开云路,向西北方飞去。

  这一回行踪隐秘,凤宿云打的是外出访友之名,去向连易门诸圣都未告知。
只有伺候饮食起居或是些杂务的八名易门弟子伴身,四男四女,修为仅是灵启境,
并无仙圣随行。齐开阳提前禀明师门,因此获准乘舟,不必徒步前往。

  引星舟旁伸出八只灵光船桨,随侍们抓着船桨穿云渡雾。齐开阳看他们虽有
引星舟庇佑,不被九天罡风所伤,但被吹得像风筝似的,一个个仍是喜笑颜开。
相比起他们,自己不过占了好的出身而已。否则,凤门主的引星舟连攀在边上都
是天大福分,哪里轮得到自己来乘坐?

  引星舟风驰电掣,一途数日,破开一片厚达十余里的云层时,一片繁荣之地
现于舟底。

  与从前想象中的蛮荒之地截然不同。没有遮天蔽日的瘴气,没有遍野的白骨,
没有狰狞的妖魔鬼怪——恰恰相反,从高空俯瞰,万妖天五色斑斓,生机勃勃。

  即使身处高空,极目远眺仍不能见万妖天全貌。

  平视的西方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山腰郁郁葱葱,山顶反射着刺眼的日光。想
是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已冻成数里厚的冰层。刺眼的光芒让人心惊肉跳,不愧西
险域之名。

  东边是一望无际的丘陵,遍植桃树,正值花期,粉红色的花海如同大地上铺
了一层锦绣。隐约还见炊烟袅袅,安宁祥和。齐开阳从字里行间想象过,却仍想
不到东音域竟然美轮美奂。

  南端有大片墨绿色的沼泽,雾气氤氲,如坠梦境的美景中又带着泠冽的杀气,
仿佛那些氤氲雾气随时会变为杀人的风刀霜剑,那是南杀域。

  北端之极处是银白色的冰原,茫茫然然无穷无尽。近处则是一片广袤的水域,
引星舟掉头向此地落下,正是此行的第一站,龙四公主敖酥酥统领的万妖天北水
域。

  引星舟缓降,越来越近。这片水域被群山环抱,阔如大海,引星舟降低之后,
银白色的冰原目力不能及。水域碧蓝如洗,波光粼粼。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岸边,
一座座城池鳞次栉比。白色的城墙,彩色的屋顶,与仙凡界的城市截然不同——
这里的建筑没有统一的规制,有的高耸入云,有的低矮如丘,有的像巨大的海贝,
有的像倒扣的龟壳,有的干脆就是一棵被掏空了的巨树。

  「紧不紧张?」凤宿云倚在船舷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齐开阳点头。总觉得万妖天会是如何如何的「妖异」,如何如何的「危险」,
但亲眼所见,初到此地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别紧张。」凤宿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公主鬼精鬼精的,但为妖不错——
为人也不错,总之不会一口吃了你。」

  齐开阳看了她一眼:「别紧张这个要求,有点难为人呀……总之一会儿我尽
量少说话。」

  「哟,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凤宿云奚落道:「干么少说话?」

  「少说话,不容易说错。这里是万妖天,妖族万万千千,别平白无故得罪了
人。」

  「哈哈哈,傻小子,我们来走一趟就算空手而归又如何?你别老觉得自己是
天命所归,万事加诸你身好不好?」

  引星舟落在水面,劈波斩浪来到港口,凤宿云踏在船头亮出一面令牌。港口
的披甲小妖见状,慌忙扑腾跪在地上,以背脊做阶。

  「免啦~」凤宿云自行跳在岸上,收起引星舟道:「四公主何在?」

  这让齐开阳大大松了口气,所谓入乡随俗,并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做得到。
让他踩着小妖背脊做台阶下船,着实不愿。

  「因王上相召不在城内。四公主前日吩咐过,请门主在集市中先行逛逛,她
日落之前必归。」

  「行,我们自己走走。」

  北水域最大的万商港,沿途停泊着上千艘船,从简陋的渔船到三层楼高的商
船,从仙凡风格的楼船到用整根巨木挖空的独木舟,应有尽有。

  码头上人头攒动,各种妖族摩肩接踵——有顶着鹿角的高挑女子,有拖着长
尾的狐族少年,有浑身鳞片的鱼人,有背后生翅的鸟妖。还有不少仙家在其中穿
梭,与妖族讨价还价,场面热闹得如同凡间的庙会。

  「和你想象的不同?」

  「霜绫第一次告诉我万妖天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白骨累累的蛮荒之地……」
齐开阳压低了声音,道:「前些日子看的卷宗,还猜怎么也得胡乱糟糟,血腥处
处,哪里想得到会是这样。」

  「妖是妖,兽是兽,人家可都是些大妖嗳~律法,税制,商会什么的,有些地
方比咱们仙界的规矩还多。」凤宿云笑出了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当街烤制
整只妖兽的摊位,道:「就是有些东西看起来口味重了点。」

  齐开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摊主正在将一只足有半人高的不知名兽类烤
得金黄流油,一边翻烤一边刷着红色的酱料,香气四溢。旁边排队的妖族一个个
眼冒绿光,口水直流。

  居然不争不抢?这么有规矩?

  就在齐开阳以为妖族秩序井然,堪比盛世王朝,路不拾遗的时候,路过一间
【百鳞阁】。沿街的水晶橱窗里各色鳞片摆得琳琅满目,不由好奇地脚步略缓。

  店里的伙计见他相貌不凡,凤宿云更是惊世之姿,身后还有八个随从,忙迎
了上来。伙计是个长着鱼头人身的妖怪,操着一口流利的仙凡官话,滔滔不绝道:
「客官!买鳞片吗?本店有龙鳞、蛟鳞、鲲鳞……应有尽有!贴一片在身上刀枪
不入,贴两片水火不侵,贴三片连天劫都能扛过去!!!」

  舌绽莲花,齐开阳目瞪口呆之中,被凤宿云咯咯笑着一把拉走。

  从城门进入万商港,宽阔的街道旁立着冰柱,柱顶拴着冰荧石。——白日吸
收日光,晚间亮如夜明珠,其光亮而不刺目,暖而不热,令北水域无夜。

  穿过个名为酗妖楼的酒楼,齐开阳抽抽鼻子,发觉酒香居然甚是香醇。楼里
觥筹交错与大嗓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使得丝竹之声若有若无。

  「走啦,你想喝这里的酒啊?千花醉嘛,四公主会请我们。」凤宿云朝楼内
一指,道:「这里的老板是个千年的树精,法力高深,最喜欢你这种帅气阳光的
年轻男子。不然你去试试,要是被她看上了,你请我喝千花醉。」

  齐开阳落荒而逃。

  穿过酒楼,是一条专门卖法器的小巷。这里的法器与从前见惯了的剑、印、
镜、尺之类大不相同,千奇百怪:有用妖兽牙齿串成的念珠,有用鸟骨制成的笛
子,有用龟壳做成的盾牌,甚至还有用活着的灵虫炼制的蛊器。

  齐开阳不自觉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拿起一根用兽骨雕成的发簪在手里把
玩。倒不是因为这件法器有多厉害,而是骨质晶莹剔透,形状丫丫叉叉甚是别致。
柳霜绫身材高挑修长,给她做发饰想来甚是合适。

  「这位公子好眼力!」摊主是个狐族的老妇人,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道:「用
九尾天狐的尾骨所制,戴上之后,不但可屏蔽惑乱之相,发动起来还可魅惑众生!」

  「九尾天狐?」凤宿云挑眉,道:「涂山青知道你用族人尾骨做发簪吗?」

  老妇人的笑容瞬间僵住,听得这名绝色女子居然直呼老祖之名,冷汗淋漓,
连忙摆手,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这是鹿骨,鹿骨,桀桀……大仙,仙子恕
罪……」

  「其实我想买给霜绫来着。」两人离开之后齐开阳低语,挠头道:「真真假
假,虚虚实实,满地奸商。」

  「奸商?妖族可没有奸商一说,上当受骗是你没本事,不怪人家奸猾。就算
被连骨头一起吃干抹净,也是你没本事。」

  「妖就是妖?」

  「天性如此,妖族规矩很多,但是最大的规矩只有一条,就是你有多少能耐,
说话声音就有多大!留个心眼没错。」

  齐开阳撇撇嘴。所谓野性难驯,万妖天看起来制度严谨,实施起来诸多难题……
大山之中猛虎捕鹿,总不能定个规矩不许伏击潜行,只准赛脚力吧?凤栖烟会萌
生与万妖天联手的念头,看来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黄昏时分,齐开阳与凤宿云向着港口尽头走去。敖酥酥的行宫落座于此,以
大块珊瑚石雕琢砌就。深红色的珊瑚石表面爬满天然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瑰
丽的光芒。屋顶不见飞檐翘角,而是层层叠叠,如同贝壳口的弯角。正门前,两
尊三人高的海马雕像分立左右,口中衔着夜明珠,珠光温润如水。

  「小凤姐姐,你们总算逛够了呀?」一道碧波水纹裙的身影从殿门飘然而出。

  头顶一对丫杈鹿角,青黛长眉,浓睫如梳。水汪汪的桃花眼泪光点点,顾盼
流连,明眸善睐。两瓣红唇若含樱桃,水润透光,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最引人
注目的,还是她行路之间款摆的蛇腰,曲折灵动,风情款款,柔弱无骨。腰上胸
丰,腰下臀肥,细枝硕果,挺直的鼻梁极具俊美之姿,正是龙公主敖酥酥。

  「齐小哥,别来无恙。」

  「见过四公主。」

  「咯咯,第三回见面还这么生分?唔~要不喊我敖老板如何?」敖酥酥挽起凤
宿云,道:「走,我已吩咐备下最好的茶。」

  行宫地面铺着青灰色的贝壳砖石。墙上镶嵌着张开口的巨蚌,吐露的珍珠发
出柔和的光芒。穹顶悬挂着盏水晶宫灯,灯中的鱼群正在追逐嬉戏在游动,不知
是什么法术造就的奇景,还是水晶本就如此。

  敖酥酥引着两人来到一间偏厅。厅中摆着一张圆桌,一名虾兵见贵客到来,
将碧螺壶中的茶水沏满三杯,躬身退去。茶色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杯底沉
着几片花瓣。

  「这是青丘的桃花茶。」敖酥酥将茶杯推至二人面前,道:「涂山青那老狐
狸每年只给我一小罐,珍贵得很,你们尝尝。」

  「不敢当,多谢敖老板。」齐开阳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入口,一股清
甜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仿佛被春风拂过,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茶。」凤宿云由衷赞叹。

  敖酥酥半眯左眼,偏过螓首,做个妩媚的鬼脸道:「还是小凤姐姐爽快。不
像某些人,明明喜欢还要装模作样地说什么【不敢当】。」

  「呃~」齐开阳无奈撇嘴。上回在南天池相见,两人交集不多,敖酥酥彬彬有
礼,像个知书达理的帝皇公主。想不到在万妖天时露出本性,竟是快人快语。于
是举杯道:「好茶,下回我请敖老板喝酒!」

  「这才对嘛,到我这里不用拐弯抹角,有话直说。」敖酥酥笑得开心,道:
「说起来齐小哥对我妖族有恩,庇护那只小狐狸的恩情,它还一直想报答呢。」

  「我哪有本事护住它,都是敖老板的面子。」

  「有心最重要。」敖酥酥晃着碧螺杯,道:「没有上回那件事,齐小哥纵然
身出名门,入不得我行宫。小凤姐姐,你亲自跑一趟,为的什么?」

  齐开阳心中一凛,正如凤栖烟所言,敖酥酥的私交归私交,话里话外都在点
明。他立刻闭上了嘴,专心品尝,耳朵却竖了起来。

  「两件事,一件想求见王上,第二件是我一点小小私事,腰腰就莫要费心啦
~」

  「哎呀,第一件简单,姐姐来了,父王肯定会见,人家管不着不关心。第二
件是什么?干么不说给我听?我想听。」

  「当然不能说啦,说了就不灵了。」

  「好无趣。」敖酥酥翻翻泪光桃花眼,道:「求见父王,是为了南天池的事
情吧?」

  「不错。」

  「姐姐想要什么?」

  「想要南天池与万妖天结个永世之好,如何?」

  「永世之好?咯咯咯……」敖酥酥笑得花枝乱颤,摇头道:「好不得好不得。
万妖天能得数千年的平安,除了供给妖丹一物之外,凭的就是不偏不倚,作壁上
观。与南天池结永世之好,南天池是好咯,我万妖天可再也好不得。姐姐还是休
了这个念头,红口白牙,我反正不答应。」

  「意料之中,那我就来蹭吃蹭喝,总不能白跑一趟,说什么也得够本才行。」
凤宿云笑得烟雨桃花目眯成一条缝,道:「先白吃白住几天,往后再说。」

  「行,我立刻亲自安排下去,土龙兽吃不吃?样子怪,味道香。」

  「当然要尝尝了。」

  「好啦,公事谈完,说点儿私事。大凤姐姐的意思,让你来探探口风?她做
这些到底怎么想的,操之过急。」敖酥酥打量齐开阳几眼,压低了声音道:「不
会是看上了齐小哥,被迷得昏了头吧?」

  「看上了呀,但是不至于因为看上了就把南天池的基业都压上去。」齐开阳
的身世除了最亲近的几人外,仍是机密,凤宿云掩口娇笑,道:「秘密!」

  「啧……」齐开阳原本听得燃起希望的火光。敖酥酥虽严词拒绝在先,仍是
透露出想助力的意思。但玩笑话把自己扯在内,实在忍不住,扭头白了凤宿云一
眼。

  「你看看,左一个秘密,右一个秘密,却要我们万妖天掏心掏肺,小凤姐姐
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

  「算盘都打不精,不如早点寻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苟活罢了。就怕有人不安心,
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想躲而不可得。相比之下,未来的筹划不是更重要?」凤
宿云好整以暇,道:「万妖天不会想凭着妖丹与作壁上观,真能永远偏安下去吧?
王上的【通明天眼】还要永远地闭下去?」

  齐开阳越听越是心惊胆战,两人私交虽好,话里话外针锋相对,词锋锐利。
于是更加专注,只想把每个字都牢牢记住。

  「睁眼要看为了什么,为了谁。平白无故打生打死,置我妖族于水火,不如
睡个大觉强。」

  「睡得着么?」

  「当然睡得,父王一睡就是三五年。」

  「醒了不睁眼看看?」

  「看谁?」

  「我不是带来咯~」凤宿云伸掌虚引齐开阳,道:「看看,一表人才,前途无
量,不值得一看吗?」

  「他?」敖酥酥上下打量着齐开阳,道:「一表人才不错,前途无量就未必。
八九玄功,不成则毁。可惜了,有世至今,无有不毁。而且现在嘛,进境是快,
不太够用,怎么也得赶上我吧?」

  两人初次见面,敖酥酥还是清心修为,南天池再见时已晋阶凝丹。她往日还
常自恃身份,修为愈高之后,愈觉天地之大,从前的骄娇二气收敛许多。齐开阳
这份清心修为,在他年纪的确了不得,当下还起不得作用。

  「或许很快呢?」

  「嗯?」敖酥酥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说得笑容收起,郑重道:「小凤姐姐
这么有把握?」

  「有!就算没有,也只能当做有。王上虽然不言不语,你们万妖天有好几位
与我一般,妹妹明白我的意思。」

  敖酥酥陷入沉思,泪光桃花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齐开阳。一会儿如空山新雨,
清新剔透,看得齐开阳如沐春风;一会儿瞳孔微缩,龙威赫赫,看得齐开阳遍体
生寒;一会儿目若海渊,深不见底,看得齐开阳如堕幽冥。

  「中天池踌躇满志,这是正本清源的大事,可喜可贺。万妖天再怎么乐见,
归根到底,是你们中天池的事!」敖酥酥一字一句道:「齐小哥,你说对么?」

  「对,也不对。」

  「请说。」

  「前辈传承,不可断绝于我辈之手。路途艰难,结交同道,与志同道合者同
行,我辈之幸。但若什么都要假他人之手,遇难而哭哭啼啼,东央西求,腰板如
何挺得直?」齐开阳先前还有犹疑,越说越觉义正词严,无有愧心,坦然道:
「我来万妖天,不为相求,而是恳请。万妖天虽不偏不倚,往后有些人未必愿意
不偏不倚。」

  「说得很好听……」

  「公主,有贵客来访?」

  忽有人未经禀报直入,敖酥酥不豫之色毫不掩饰,冷笑一声道:「是啊,驸
马今日有空?」

  齐开阳回身看去,一名长相英俊中带着邪痞之气的男子直入偏厅,正是万妖
天的驸马,敖酥酥之夫商幽,原身是个鬼车妖。

  「原是凤门主来访,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商幽抱着拳,伸手揽向娘子
腰际。

  「坐下!」敖酥酥不着痕迹地拍开,在他肩头一推道:「驸马来得正好。」

  齐开阳见他们夫妻之间尊卑颠倒,驸马一职真是不管凡间仙界,还是妖族都
是一样……只做全不知情,全没看见。

  敖酥酥传音几句,商幽面露为难之色,四公主桃花眼一瞪道:「快去办!」

  「是,是。」

  商幽陪着笑退去,敖酥酥道:「我们妖族简单,力强者为尊,这个力字就有
很多讲究。齐小哥,小凤姐姐的意思,想让你一同去面见父王。你看呢?」

  「无可无不可,我只是个小小晚辈,人微言轻,何足道哉。但若有机缘,我
一定尽力争取。得见王上龙威,是我之幸。」齐开阳瞥了凤宿云一眼,见她嘴角
带着奚落的笑意,双眼放光,好像在期待一场好戏。

  「爽快!」敖酥酥妙目一转,听得脚步声响起,拍了拍手。四名妖族女子推
门而入,或妖娆美艳,或清丽多姿,对齐开阳抛着媚眼。

  齐开阳不明所以皱眉之际,敖酥酥道:「我这些婢女虽然不成器,个个都是
本公主亲手精挑细选过的。齐小哥要是有信心,就让她们试试你的能耐。只消明
早你还能站着出来,我就为你在父王面前引荐。若是不能……或是被榨干元阳成
了肉体凡胎,或是殒命于此,你可莫要怪我。」

  「敖老板,力强者为尊,这也是力吗?」齐开阳捶着额头,妖族都是些什么
规矩……

  「当然。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淫事虽为乐,欲得至乐可不易。齐小哥别的
能耐,我一看便知,想见父王还不够格!这一件么,倒可知齐小哥根底究竟如何,
或有网开一面之机。怎么样?」

  「敖老板美意心领了,此事再也休提。」

  「哦?不肯?」

  「不愿。」

  「那我就没办法咯,我可是为了齐小哥考虑,只这一件最为合适,你或许勉
强可以办到。否则……还能怎么办?齐小哥难道要与我打一架?还是与我三位兄
长试试手?」

  齐开阳僵住,想不到有这样一个难题。目视凤宿云时,她扁了扁小嘴做个鬼
脸,意即无可奈何,你自看着办。莫说他眼界甚高,几名妖女虽然姿色靓丽,还
难入他眼。就说他的阳精可谓至宝,从前还不知,如今已知,哪敢让人知晓?当
即断然拒绝。

  「不愿啊?那就算了。」敖酥酥亦不纠缠,道:「来,晚宴已备好,我们尝
尝去。」

  晚宴甚是丰盛,土龙兽就是在码头边见到的那只被烤得金黄流油的兽肉。奇
形怪状,滋味竟然极鲜美。齐开阳无心食用,凤宿云倒是谈笑风生。他心事重重,
随意吃了些找个借口回客居,敖酥酥遣人相送。

  闭上房门,脑中纷乱。来之前想过诸多刁难,近来更勤加修习,妖族以力为
尊,自己的八九玄功正可派上用场,哪里想得到居然是这等难题,真是咄咄怪事……

  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胡思乱想,只等凤宿云回来,好好向他请教该怎么办才
是。凤宿云代表南天池,万妖天已知根知底。自己代表中天池,听敖酥酥的意思,
一家南天池不够,加上中天池,或有一线良机。唯有面见烛龙王,得到他认可一
途。

  只等到半夜,房门吱呀一声,齐开阳心情烦躁,闻声跳起道:「凤姨,这么
大的事你怎么……霜绫?你怎么来了?」

  来人高挑修长,清丽婉约,不是凤宿云,竟是柳霜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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