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R
【仕途深深】
作者:Yulu 首发 COOL18
【标签】
**类型标签**:都市/官场/权谋
**情色标签**:多女主/调教/NTR/强制(反派阵营)
**调性标签**:暗黑/爽
【内容简介】
省委办公厅秘书处长沈渡,三十二岁,正值晋升副厅的关键窗口。一个匿名快递送到他手中,里面只有一个U盘,U盘里只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常务副省长何岳年那位以"学术清流"闻名的儿媳许清歌跪在酒店地毯上,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拍视频的人没有入镜,只在最后一秒说了一句:"沈处长,这是你的投名状。"
沈渡查了三天,确认视频不是合成。他必须在两条路中选一条:按下视频、按兵不动,等何岳年退休后自然上位;或者把视频交给纪委,一夜之间成为何岳年死敌,而寄U盘的人是谁、有何目的,他一无所知。
他选了第三条路。他拿着视频去找许清歌本人。
他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把他推进一个由权钱交易、美人计、官场围猎织成的沼泽。更没有想到,沼泽最深处等着他的人,手握着他十七岁那年夏天一个从未对人说起的秘密。
第一章:投名状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秘书一处办公室
沈渡签字的时候,笔尖在文件末尾顿了半拍。
不是什么大事。一份关于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的纪要,常务副省长何岳年主持,办公厅负责整理。措辞他都看过三遍,措辞没有问题。问题在别的地方。
他每次签"沈渡"两个字,都会把"渡"字的三点水写得极窄,窄到几乎贴住右边的"度"。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从意识到名字可以被辨认的那天起。在省委大院里,你的名字出现在哪份文件上、出现在谁的批示旁边、出现的频率是升是降,都有人在看。名字不是名字,名字是坐标。
他把签好的纪要放到左手边铁皮文件盘里。盘里已经摞了四份,最上面一份是关于省委常委会下周议题的拟办意见,沈渡在"建议"那一栏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又擦掉,重新写。常委会的议题排序是门学问,排错一个位置,得罪的不止一个人。
座机响了。
内线。三短一长。收发室老赵。
"沈处长,有你一个快递。没寄件人,我放收发室了。你看是你让人来拿,还是我给你送上去。"
沈渡手里还握着笔。他把笔搁在文件上方。
"什么样的信封。"
"牛皮纸。A4大小。挺薄的。掂着没什么分量。"
"我下来拿。"
他挂了电话。窗外银杏树上有只灰喜鹊落在歪着的枝头,跳了两下,飞走了。靠南边那棵最老的银杏,树冠被去年一场冰雹打歪了一截,当时后勤处的人说要砍,办公厅主任老马说了句"等它自己长"。这棵树就留到了今年。沈渡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不是欣赏,是核对。树还在,日子还在。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深灰色,雅戈尔。秘书一处的人不穿太好的牌子,也不穿太差的。太好是招摇,太差是不尊重岗位。
脖子上挂的工作牌在胸前晃了一下。他把它塞进衬衫口袋。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一分
????️地点:省委大院,从办公厅到收发室的路
收发室在省委大院西侧,和办公厅隔着半个院子。沈渡穿过院子的路线是他每天固定的:从三楼下来,走东楼梯,绕过一楼大厅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牌匾,从侧门出去,经过停车场和后勤仓库之间的通道,到收发室。这个过程大约三分半钟。三分半钟里他会碰上什么人、被谁看见、对方回去怎么说,这些都是省委大院生活的一部分。
今天他碰上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一楼大厅里,省政府办公厅后勤处的副处长刘文敏,五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看见沈渡便点了下头,下巴的弧度刚刚好,不过于热情,也不冷淡。沈渡回了同样弧度的招呼。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刘文敏今天没去参加全省后勤工作会议,那个会何岳年要讲话,刘文敏应该在场才对。
第二个是停车场管理室的老曾。老曾坐在岗亭里看手机,抬头看见沈渡,按了一下岗亭窗户下面的按钮。道闸杆抬起来,不是有车要过,是他表示"我注意到你了"。沈渡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第三个是后勤仓库门口蹲着抽烟的小伙子,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合同工。小伙子看了沈渡一眼,没打招呼,继续抽烟。沈渡记了他的脸。在省委办公厅做了十年,从科员做到处长,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材料,是认人。哪张脸属于哪个部门、什么级别、和谁走得近,这些信息在正式会议上用不到。但某个关键节点上,你看见过某人和某人一起抽过一根烟,这比三页纸的汇报材料管用。
收发室是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子。老赵坐在一张旧写字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十几张便签纸和一张泛黄的院历。
"沈处长。"老赵站起来,从桌边塑料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九点多到的。我以为是文件,掂了掂又不像。"
沈渡接过信封。
牛皮纸,A4大小,没有寄件人栏,没有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省委办公厅 沈渡",字是打印的,宋体,四号。纸质摸上去是那种最普通的办公用牛皮纸,全省任何一个文具店都能买到。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很薄。里面是一个硬物,长方形,比火柴盒大,比名片盒小。
U盘。不用拆就知道。
"谁送来的。"
"没注意。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到的,那会儿我还没来。小陈值班,他说是堆在大院传达室窗口的。和其他报纸一起。"
"小陈人呢。"
"换班回去睡觉了。"
沈渡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立刻走。
老赵看他不说话,多问了一句:"要不我给保卫处打个电话?"
"不用。"
沈渡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侧口袋。口袋的深度刚好吞没它,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赵师傅,这事先别跟别人提。"
老赵看了他一眼。老赵在收发室坐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不提"的事情。他说"好",坐下来继续翻报纸。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秘书一处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沈渡把门关上。
秘书一处的办公室格局是这样的:处长有独立办公室,门对着走廊。副处长和四个科员在外间的大办公室。今天外间只有小周在,另外三个去了省委小礼堂布置下午的会议。
他把百叶窗的叶片往下压了压,让从走廊看进来的视线被截断。然后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那台台式机是内网专用,不连互联网。旁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的是办公厅的行政网,可以上网,但也只是收发邮件、查资料。他把笔记本打开,等桌面加载完毕,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网线拔了。
RJ45接头从笔记本侧面弹出来,塑料卡扣发出一声轻响。右下角的网络图标弹出一个黄色的感叹号。
然后他把信封从内侧口袋里抽出来,撕开。
黑色U盘。无标签。无品牌标识。USB接口的金属片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说明被人插拔过不止一次。沈渡把U盘握在掌心里两秒,感觉到金属正在被体温焐热。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的USB口。
系统识别。驱动器图标弹出来:可移动磁盘(H:)。点进去,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00001.mp4。
文件大小:687MB。
创建日期:今年六月。
他右键点击文件属性,在详细信息栏里看到:时长1小时12分钟,分辨率1920×1080,帧率30fps,音频编码AAC。手机拍的,横屏。拍摄设备型号那一栏为空,被人抹掉了。
沈渡的右手食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双击了文件。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沈渡的笔记本屏幕前
播放器打开。画面是黑的。
先出来的是声音。一个女人说了句"灯太亮了",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商量的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
画面亮了。
酒店房间。地毯是米色,床单是白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和一部手机。窗帘拉得很严,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天花板的灯全开着。
女人跪在地毯上。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连衣裙,裙摆被推到腰以上。里面是黑色内衣,款式保守,不是情趣款。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口红的颜色在灯光下偏暗。她的头微微低着,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赤身。
身前还有一个。也是赤身。
两个人看不到脸。画面只到他们的肩膀以下。
沈渡按了暂停。
他的拇指按在空格键上没有松开,指关节的白印子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他认识这张脸。
常务副省长何岳年的儿媳。省文化厅非遗处主任科员。许清歌。
去年全省非遗保护工作会议上,他在会场见过她一次。她坐在文化厅那一排的最边上,面前摆着一沓申报材料,记录了完整的笔记。散会后她站起来和同事说话,笑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沈渡当时想的是:何岳年的儿媳挺朴素。
现在这张脸在屏幕上,和他隔着四个月的时光。
他点了继续播放。
后面的内容他看完了。没有快进,没有跳过,每一个画面都看在眼里。
画面里的许清歌没有叫,没有哭,没有说不要。她的表情是一种训练过的平静,像是把身体和精神分开做了两件事。身体在执行指令,精神在别的地方。只有一次,她身后的男人动作太猛,她膝盖在地毯上向前滑了一寸。她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地板。那只手在画面里出现了不到一秒,手指张开,用力撑住米色地毯。然后她自己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沈渡看着那只手。
视频进行到一个小时十一分钟的时候,两个男人先后从画面里出去了。许清歌跪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坐到地上,把裙摆从腰上拉下来。她低着头,手指在地毯上摸了几下,找什么东西。
画面没有结束。
镜头还在拍。
一只手腕从画面左侧伸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白金表壳,表盘是深蓝色的。许清歌接过水,没有喝,放在地毯上。那只手在她脸颊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轻。
沈渡盯着那块表。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全省戴得起这个牌子的人不少,戴得起又愿意戴的人不多。何维舟算一个。何岳年的独子,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他这个人的穿衣打扮向来讲究,但不显摆,讲究到你觉得那是他的教养而不是财富。
视频的最后十秒,画面突然黑了一下。不是结束,是有人在操作镜头。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男人。听不出年龄,声音很平,不激动,也不冷漠。像是在交代一项工作。
"沈处长。"
沈渡的身体坐直了。
"这是你的投名状。"
画面彻底黑了。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十点零四分
????️地点:同上
沈渡拔掉U盘。
他把U盘握在掌心里很久。金属已经完全热了,和体温一个温度。然后他把U盘放进西装内侧口袋,和信封放在一起。
笔记本屏幕上的播放器窗口还开着。进度条停在最后一秒,画面上是一片黑。沈渡点了关闭。然后他打开回收站,把文件清空。接着打开注册表,删掉了播放记录。做完这些,他把笔记本合上,网线重新插回去。
黄色的感叹号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树还在那里,歪着的那棵被下午的太阳照出一个斜斜的影子。院子里有人走过,他认出一个是省委宣传部的干事,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另一个是司机班的老吴,一边倒车一边歪头看后视镜。一切都在正常运行。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
通讯录滑到S那一栏。宋尧。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他的中学同学。两个人从十六岁就在一起打球,他打前锋,宋尧打后卫。宋尧的父亲是省高院退休法官,一辈子审过一千多件案子,退下来后养了一阳台的兰花。宋尧进纪委是他父亲的意思,他父亲说"纪委比法院更需要稳得住的人"。
沈渡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三秒。
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不信任宋尧。宋尧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但刀一旦出鞘,局面就变了。一旦有了正式的调查记录,这条路上就没有回头路。他必须先搞清楚三件事:视频是不是真的、寄U盘的人是谁、对方要他入的这场局到底有多大。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又停了那只灰喜鹊,还是在那根歪枝上,歪着头看窗内的沈渡。他的眼睛看着那只鸟,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个画面。
许清歌的那只右手。手指张开,用力撑住地毯,然后自己收回去。
那个动作不值一提。全程一小时十二分钟,那只是一秒不到的动作。但沈渡知道,一个人在被完全剥夺的时候,本能地伸出手去撑,撑住了然后又自己收回来。这说明她已经训练到连本能都可以压制。
何维舟把她训练了多久。
手机在他翻过来放的时候亮了一下。是屏幕上弹出了当天的日程提醒:下午三点,省委小礼堂,全省能源工作会议协调会。何岳年主持。
沈渡看着"何岳年"三个字。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轻到没有声音。然后拿起手机,翻了另一个号码。
姜晚棠。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棠。
电话拨出去。嘟了三声,对面接了。风声先传进听筒,她大概在工地,她父亲姜海声的建筑集团正在城东盖一个商业综合体。然后风声被屏蔽,她走进了车里或者室内。
"沈渡。"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喂",没有"什么事"。就是叫名字。她叫了十七年,每次都是这两个字,不长不短。
"你在公司吗。"
"在。下午去工地。怎么了。"
"我晚上去你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但沈渡听到了。窗外的灰喜鹊飞走了,带着一声翅膀拍打树枝的声音。然后姜晚棠回答,恢复了她一贯的大方语气。
"几点。"
"八点以后。"
"好。我做饭。"
"不用做太多。"
"我做的从来不多。你吃的从来不少。"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笑的动作,没有笑出任何声音。
"晚上见。"
"晚上见。"
他挂了电话。
通话记录:打给姜晚棠,时长四十七秒。这个时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通话对象会。如果有人调他的通话记录,"棠"这个字够他们琢磨一阵子。
沈渡把U盘从内侧口袋取出来,放进办公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抽屉里有几份过期的保密文件、一盒名片、一本翻旧了的《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他把U盘压在条例下面,锁好抽屉,钥匙放进裤兜。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上午没看完的第三份文件。
是一份关于省直机关节能减排考核办法的征求意见稿。全是空的,全是虚的,全是让省直各单位报一堆永远报不准的数据然后汇总排名的行政游戏。沈渡拿起了笔,在第一页上写了审核意见。
"建议征求各单位意见后上会。"
九个字,没有错误,也没有内容。他在省委办公厅做了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写这种既挑不出错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拟办意见。不是他愿意写,是这个位置要求他写。秘书一处负责全省最重要文件的流转,但流转本身不是权力,让他流转什么、给谁看、不给谁看,才是权力。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距离下午三点的协调会还有四个多小时。何岳年会坐在主席台正中,他会代表办公厅坐在右侧第二排做会议纪要。届时他和何岳年之间的距离是十二米。
十二米外的那个人,不知道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房间。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地点:姜晚棠的顶层公寓,城东
# 第二章:三天
姜晚棠的公寓在城东一栋商业综合体的顶层,三十二楼。开发商是她父亲姜海声的建工集团,开盘那天姜海声自己留了两套,一套给了前妻——姜晚棠的母亲,一套给了女儿。姜晚棠把母亲那套也接过来打通了,两个玄关变成一个,客厅的落地窗占了半面墙。晚上从这里看出去,整个江城市的灯光像一盘打翻的棋子。
沈渡按门铃的时候,姜晚棠正在厨房里捞面条。她没问"谁啊",直接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开了门。门拉开的同时她已经转身往回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围裙系在腰上,带子没系紧,拖了一截在地上。
"拖鞋在老地方。"
沈渡弯腰换鞋。老地方是指鞋柜最下面一层右手边,一双深灰色棉麻拖鞋,专门给他留的。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忘了。大概是三年前某次他加班到半夜,她说"你以后直接来,不用每次都问",然后第二天就往鞋柜里放了一双。
他走到厨房门口。姜晚棠正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手腕一翻,水汽腾起来。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洗手。碗在柜子里,自己拿。"
沈渡没有去拿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开得很大,锁骨那颗痣刚好露出来。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耳朵,耳朵的轮廓在厨房的暖光下有一层浅浅的绒毛。她今年三十二岁,比沈渡大一个月。但此刻她站在灶台前,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端着锅一手用筷子拨面条,那个姿态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十七年前她也是这个样子。在沈渡家对面的那套房子里,她给他倒了杯水,水倒得太满洒了一些在茶几上。她手忙脚乱地擦,嘴里说"对不起"。那一年她二十岁,读大三。沈渡十七岁,刚知道父亲被带走调查。
"你看够没有。"姜晚棠没有回头,语气不是在问。
"面要坨了。"
姜晚棠关了火,端着两碗面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碰了他一下。不是不小心的。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餐桌
餐桌上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一碟酱牛肉,一盘凉拌黄瓜。没有任何一道菜是复杂的,但每一样都是沈渡吃不厌的。姜晚棠做饭不讲究花样,讲究的是"对"。
她把筷子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先夹了一片牛肉。
姜晚棠没有动筷子。她端起杯子喝水,杯沿停在嘴唇上方,没有喝。然后放下了。
"你说有事。"
沈渡嚼完那片牛肉,用餐巾纸擦了嘴。他从内侧口袋里抽出那个信封,放在桌子靠她那边,但没有推过去。
"今天早上收到的。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个U盘。"
姜晚棠拿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两面。牛皮纸,没有字。她把信封凑近鼻子——没闻到什么,又放回去。
"内容。"
"一段视频。"
"谁的。"
沈渡没有回答。姜晚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放回桌上。
"你不打算给我看。"
"不是不打算。是不想让你的眼睛碰它。"
姜晚棠沉默了三秒。筷子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她把筷子头轻轻磕在碗沿上。
"何家的人。"
沈渡点头。
"何维舟的。"
沈渡又点头。
姜晚棠不说话了。她端起碗开始吃面,吃得很快。她吃东西的动作从来不像一个女人——不抿嘴,不小口,嚼的幅度很大。沈渡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她家吃饭,她吃面的样子让他愣了三秒。后来他发现她只在人前小口吃。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三件事。视频是不是真的,寄U盘的人是谁,他要我做什么。"
"要我做什么。"
"三天。我需要三天。三天之内你不要去公司,不要去工地,不要去找你爸。在你公寓待三天。"
姜晚棠的筷子从碗沿上滑了一下,她用手指摁住。
"你觉得会有人动我。"
"何维舟在视频里戴了一块百达翡丽。百达翡丽Calatrava,市价四十万。他戴得起四十万的表,但他选择把表露在镜头里。他不是不小心,他是不在乎被认出来。"沈渡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一个不在乎被认出来的人,不会只寄一个U盘。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一步不能是你。"
姜晚棠站起来。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沈渡。外面是满城的灯火,她的剪影被拉得很细。
"你十七岁那年,你爸被带走。你在篮球场打到半夜。那晚我把你拉上楼的时候,你浑身都是汗,眼睛是干的。我就想,这个小孩怎么不哭。"
她转过身。
"现在我知道你的眼泪去哪儿了。你把它变成了防人的本事。"
沈渡放下筷子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两个人的影子在落地窗上映出来,中间隔着一段分寸。
"晚棠。"
"嗯。"
"三天后我会告诉你全部。但这三天——"
"你不用说两遍。"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姜晚棠比他矮半个头,她的头顶刚好到他鼻尖。她呼出的气落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
"你今晚可以不走。"她说。
"今晚不行。"
"我知道。我试试你。"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餐桌继续吃面。
????日期:十月十八日
⏰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技术处,四楼
技术处在四楼最东头,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口没有挂牌。不是保密单位,但比保密单位更低调。全省所有省级领导的电子邮件安全、会议室屏蔽设备、涉密文件的数字归档,全从这间屋子过手。
副处长陈克勤是沈鹤亭的老部下。二十年前沈鹤亭在省委办公厅做副秘书长的时候,陈克勤是他的机要员。后来沈鹤亭调到省政协,陈克勤留在办公厅,一路从机要员做到技术处副处长。他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眼镜片厚得能看到一圈一圈的光圈。
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克勤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十六宫格的监控画面,省委大院各楼层走廊的实时影像。陈克勤的工作之一是检查各部是否正常运转,但沈渡知道他在看另一个东西——右下角那个最小窗口是一个加密频道的信号检测软件。他从不问那是什么。
"沈处长。"陈克勤转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把眼镜戴上。"稀客。"
"陈叔。"沈渡把门带上,落了锁。陈克勤听到锁舌弹进去的声音,眉头动了一下。
"有情况。"
沈渡从内侧口袋取出U盘,放在陈克勤的键盘旁边。
"一段视频。我需要知道两件事:是不是合成的,拍摄参数能不能追溯到设备型号。"
陈克勤看着那个U盘。黑色,无标签,无品牌。他没有立刻拿。
"时长。"
"一小时十二分。"
陈克勤站起来,走到门边拧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住了。然后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台专用的笔记本电脑。这台机器是银色的联想老款,系统是专门定制的Linux,不联网,没有无线网卡。他打开电脑,把一个外接硬盘插上去,启动了某个软件。界面上只有命令行的黑底白字,没有任何商业软件的图标。
"你出去。四十分钟。"陈克勤说。
沈渡推门出去,站在走廊里。四楼的走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走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对着省委大院的后院。沈渡走到窗前往下看。后院停着两辆考斯特中巴,一辆黑色奥迪。黑色奥迪是省委书记顾文韬的专车,车牌不是省级领导专用的序列号,而是普通的民用牌。顾文韬特意换的,他说"出门不要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四十分钟后,陈克勤开门。沈渡进去的时候,陈克勤坐在椅子上,眼镜搁在键盘旁边,屏幕已经关了。
"不是合成。"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
"帧间一致性检查,动态范围分析,色温曲线比对。所有参数都符合实拍的特征。如果是合成的,这套技术省内做不了,国内能做的团队不超过三个人。那三个人里头有两个人我知道现在在做什么,不在做这个。"
陈克勤戴回眼镜,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那是年轻时在保密局搞了十几年设备的老茧。
"拍摄设备是手机。具体型号没办法锁定,因为它用了一个元数据擦除工具,非常专业。不是随便下个APP就能做到的那种。是专门定制的。"
"能追溯到源头吗。"
"不能。但能排除一点:这不是随机作案。拍视频的人懂技术。知道怎么做,做完之后怎么抹痕迹。"
陈克勤抬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显得有点小,但不浑浊。他问了一个问题,语气突然降了下来。
"里面的人——"
"你不认识。"沈渡打断他。
陈克勤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他认识沈渡的父亲,也认识沈渡从十七岁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他知道沈渡说"你不认识"是什么意思:不是你不认识,是你认识但不该认识。
"好。"陈克勤说。"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目前只有我。"
陈克勤站起来,把U盘从笔记本上拔下来,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U盘还是热的——不是体温,是机器运转产生的热。
"沈渡。"陈克勤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沈处长。"这个U盘里的东西,够一个人死三次。够提拔一个人,也够毁了另一个人。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了一个晚上了。谢谢陈叔。"
沈渡走到门口,陈克勤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爸当年——就是太信人了。"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日期:十月十九日
⏰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
????️地点:省文化厅对面停车场
省文化厅在城西一条不那么宽的街上。街两边种的是法桐,十月的法桐叶子焦黄,落在路边停的车上,一层一层的,没人扫。文化厅的门脸也不大,一块白色大理石的牌子,写着"江东省文化和旅游厅"九个字,字是金漆的,漆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水泥色。
沈渡把车停在街对面一个收费停车场里。灰色的帕萨特,公务用车,车牌也是再普通不过的民用牌。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个角度,让自己不那么显眼。车窗上贴了浅色反光膜,从外面看不进来。
他把车停好之后没有熄火,暖气开着。十月下旬的江城已经开始冷了,但这不是他开暖气的理由。不熄火的车在停车场里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熄了火的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不动,看起来像是在盯梢。
他在等许清歌下班。
省文化厅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沈渡侧着头看那扇玻璃门,门口陆续有人走出来。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一个大帆布包,边走边拉包上的拉链。然后是两个年轻小伙子,各提一个公文包,走路的速度明显比其他人快——赶地铁。再然后是一对男女同事并肩出来,女的在笑,男的在点头。
五点三十五分。
许清歌出来了。
她穿的是一件驼色大衣,及膝,腰上有一根系带,系得松松的。大衣里面露出浅灰色毛衣的高领。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平底鞋。公文包夹在左腋下,右手拿着手机。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跟身后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中年男同事从门里探出头来,说了句大概是"明天见",她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一秒不到。但沈渡看清了。
和视频里那副表情完全不是一个人。
视频里的许清歌,脸是僵的。嘴在动,眼睛在看,但她的眼睛看哪儿都不聚焦。她看的是地毯上的某一根纤维,或者是窗帘的某一根褶皱。她不是在回避镜头,她是把自己从现场抽走了。
眼前这个许清歌,肩膀端得很正,下巴微仰。她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前,每一步都踩在直线上了,像是练过形体。她走到路边的一辆白色卡罗拉旁边,遥控钥匙按了一下,拉开车门。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站在车门旁边,没有立刻上车。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拨了个电话。
沈渡看着她打电话。她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条街听不到,但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她讲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在控制表情。她说了大约四十秒,然后挂了电话,上车。
白色卡罗拉从停车位拐出来,右转,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沈渡没有跟。
他坐在车里,看着文化厅门口的人越走越少。门口那盏路灯亮了,灯光打在白色大理石牌子上,把"文化和旅游厅"六个字照得发黄。
他看着那扇玻璃门,想起她站在门口回头笑的那一下。那个笑太正常了。一个能在视频里把身体和精神分开的女人,白天站在单位门口和同事笑着说明天见。她怎么做到的。她从文化厅的大门走出去,去何家,去会所,然后在第二天早上重新出现在这扇门口,把碎发别到耳后,笑,说"明天见"。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多久。
沈渡伸手把暖气的温度调低了一格。手背上有一层薄汗,不是热的。
????日期:十月二十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省委办公厅,沈渡办公室
第三天上午,沈渡开始追查快递的来源。
省委大院的快递收发流程是这样的:所有外部信件和快递先到大门传达室,值班保安登记收件人和时间。早班保安换班时间是早上七点,在这之前是夜班保安在值班。但快递公司的送件时间最早也要八点半以后——除了邮政。邮政有专门的投递通道,每天早上六点半送到,直接堆在传达室窗口,等值班保安分拣。
沈渡在办公厅的快递收发记录里查了三天。十月十六日,没有他的快递。十月十七日,记录上有一个,收件人"省委办公厅 沈渡",登记时间是早上八点十分,"自送"。
"自送"的意思不是邮政,不是顺丰,不是任何一家快递公司。是有人自己送来的。
他拿起座机拨了保卫处。
"保卫处。我是沈渡。大门口十七号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的监控,调一下。"
"沈处长,我们有规定,调监控要填单子。"保卫处接电话的人声音年轻,带着一股新上岗的谨慎。
"单子我让人补。你先调。十月十七号,早上六点二十到六点五十。大门口传达室外面那个探头。"
他挂了电话,然后把座机话筒搁在桌上没有挂断——不是没挂好,是故意空着。如果有人打内线,会听到忙音。他用手机打给保卫处的副处长刘国良。
"老刘。沈渡。十七号早上有个快递进大院,没有寄件人。我需要看看谁放的。"
"你在查什么。"刘国良今年四十五,转业军人,说话直。
"查一个东西。不能说。"
刘国良沉默了一会儿。"我让监控室的小王找你。"
五分钟后,座机响了。来了一个微信消息通知,一段十六秒的短视频。沈渡点开。
画面上是省委大院传达室外面的探头,角度从高处往下拍,能看清大门口的人行道。时间戳:十月十七日,早上六点三十四分。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人出现在画面里,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是黑色的。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体态偏瘦。他走到传达室窗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窗口的邮件堆里。然后转身就走,从进画面到出画面,一共九秒。
九秒。他不需要找方向,不需要确认窗口位置,不需要看第二眼。
这个人对省委大院的传达室很熟。他知道哪个窗口收信,知道早上六点半左右没人,知道保安换班的间隙——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夜班保安在整理日志,早班保安还没到。这个间隙有多长,知道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这二十个人,大半在这个院子里工作。
沈渡把视频又看了一遍。暂停,放大。深色羽绒服,黑色口罩,运动鞋。看不出品牌,看不出特征。唯一可能的信息是走路的方式:步子很快,但不碎。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匀,脚后跟先落地。这个人受过训练。
他放下手机。窗外那棵歪了树冠的银杏,今天又多掉了些叶子。树下有个后勤的人拿着竹扫帚在扫,扫了两下又停下来看手机。
他拿起座机话筒扣回去。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拨通了许清歌办公室的电话。
????日期:十月二十日
⏰时间:晚上七点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沈渡办公室 / 省文化厅,许清歌办公室
电话拨出去之前,沈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银杏树看不见了,只有窗户玻璃上反射出来的日光灯和桌面上的文件。他下午去了一趟省委小礼堂的协调会,做会议纪要。何岳年坐在主席台上,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谈了全省能源工作的四个重点,第三个重点是他儿子何维舟负责的能源处正在推进的风电项目。何岳年说"发改委的同志做了大量工作,值得肯定"。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下"何:发改委做大量工作,值得肯定",然后抬头看了何岳年一眼。何岳年没看他。
散会后何岳年走出小礼堂的时候,从沈渡身边经过。他比沈渡矮半个头,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后撑,让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要高。他经过的时候沈渡喊了一声"何省长",何岳年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个时候不到一米。何岳年不知道这个给他做会议纪要的年轻人,西装内侧口袋里装着他儿媳的身体影像。
沈渡拨了许清歌办公室的电话。
不是手机,是座机。省文化厅非遗处的办公电话,他在通讯录里查到的。座机通话记录留在交换机的日志里,看起来像正常工作联系。打手机是另一回事。如果何维舟在查许清歌的通话记录,一个省委办公厅处长的手机号码出现在她手机里,解释起来比座机费劲得多。
电话响了三声。
"您好,省文化厅非遗处。"许清歌的声音。和视频里的"灯太亮了"不同,这个声音高一度,语调也标准。是接办公电话的腔调。
"许老师,我是省委办公厅沈渡。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犹豫。沈渡数了。四秒。第一秒是呼吸的轻微中断,第二秒是话筒被挪动,第三秒是她做了某个决定,第四秒她开口了。
"你是为视频打的电话吗。"
沈渡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后脊从尾椎到后颈,一层一层地收紧。
她问的不是"什么视频"。不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直接确认了视频的存在。她一直知道。她不仅知道有视频,她还知道视频会被人看到,会被拿来找她。她等了很久,等来的第一个找来的人是沈渡。
"许老师。我明天上午去你办公室谈。方便吗。"
"你来。"
她说完这两个字,没有等沈渡挂电话,先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沈渡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她的反应比他预设的所有可能都快。她不害怕。或者说,她害怕的已经不是视频本身,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姜晚棠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晚上我去你那。三天到了。"
发完,他关了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走廊透过门缝渗进来的一线光。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日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
????️地点:姜晚棠顶层公寓
# 第三章:楼下
姜晚棠打电话来的时候,沈渡正在翻一份文件。不是看,是翻。纸页从拇指和食指之间一页一页地过,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句子上。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一个字。
棠。
他接了。
“我在你家楼下。”
沈渡站起来。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三十二层的高度,地面上的东西缩成了点。路灯是白的,车道是黑的,他看不到她的人。
“你在办公室还是在家。”
“你等多久了。”
“一个小时。你不用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
沈渡拿起西装外套。穿了一半又放下。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黑色的厚呢大衣,长度到膝盖以下。十二月的江城市,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又湿又硬的味道。他换了大衣,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手机给姜晚棠发了两个字:下来。
电梯从三十二楼下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的蜂鸣声在空电梯里响得格外清楚。
她从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外站着。公寓的入户大堂亮着暖黄色的灯,把她的轮廓照出一个柔和的边。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大衣是敞开的,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手插在自己口袋里。短发被风不断吹到嘴角,她已经不再去拨了。
沈渡推开门走出去。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鼻子先感觉到了冷。
姜晚棠看见他,把手从自己口袋里抽出来,伸进他的大衣口袋。手心贴住他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但指尖有一点点温,那是插了一个小时口袋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体温。
“你在上面也这么晚不睡。”
“看到你亮着灯,我就想上来。后来发现上来的理由不够。”
她的手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沈渡没有抽手。两个人在风里站着,沈渡的大衣口袋被她占着,他自己的手也留在那个口袋里。两双手重叠在一起,在呢子布料下面,看不见,只有风知道。
“你来了多久。”沈渡问。
“我说了一个小时。”
“我说的不是今天。”
姜晚棠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十七年。”
她说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渡的手在口袋里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扣住她的手腕。手腕的骨头很细,细到拇指和食指圈过去还有半指的富余。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比手指热。
姜晚棠的额头往前抵,顶在沈渡的大衣前襟上。不是肩胛骨,是胸口靠左一点的位置。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沈渡低头的时候,鼻尖碰到她的头发。洗发水是超市里常见的那种,没有香味,只有一种干净的凉。
她说。
“我冷。”
沈渡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连大衣一起裹住她。大衣的前襟刚好拢住她整个后背。他搂着她往里走,她脚下被风吹得有点僵,走得很慢。
大堂的自动门打开又关上,冷风被关在玻璃外面,只剩下一声闷闷的呼啸。
????日期:十月二十日
⏰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
????️地点:姜晚棠公寓客厅
电梯里他们没有说话。姜晚棠靠在他身上,头压在他胸口。电梯的灯很白,很亮,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打在磨砂不锈钢的墙面上,糊成一团深色的形状。
她家玄关的灯亮着,是她出门时候故意留的。
她从他大衣里退出来,弯腰换鞋。沈渡弯腰去够鞋柜最下面一层右手边的灰色拖鞋,她正好也弯着腰,两个人的肩碰到一起,她没让,他也没让。两人同时侧了一下头,她的鼻尖擦过他的耳朵。她没说话,直起腰来转身走进厨房。
“我没吃饭。”她说。
“我在你楼下等的时候想了一件事。你三天前说三天后告诉我全部。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你欠我的。”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姜晚棠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一把洗好的青菜。她磕鸡蛋的时候单手操作,拇指和食指捏住蛋壳中段,一磕一掰,蛋液滑进碗里,蛋黄没有散。
“我不问你视频里是谁。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会不会折进去。”
油锅热了。青菜下锅,水汽腾起来嗞的一声。姜晚棠的脸在水汽后面隐约成轮廓,她用锅铲翻了两下菜叶子,等水汽散了才转过头来看他。
“你最后一遍。你会不会折进去。”
“不会。”
她点了下头,把鸡蛋倒进锅里。筷子在碗沿上磕两下,当当。
“沈渡。十七年前你爸被带走那晚,我陪你坐了一整夜。那时候你十七岁,我二十岁,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出事之后你不哭,不是因为你硬,是因为你觉得哭了就是认输。”
她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不会认输。”
她把盘子搁在桌上。没有拿碗。她转过来面对他,把右手放在沈渡的左胸口。隔着衬衫,手心贴住心脏的位置。她的手指是刚炒过菜的烫。
“你心跳比你说话快。”
沈渡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她手心有一块稍硬的皮肤,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签合同不用签字笔,用钢笔。
“晚棠。”
“嗯。”
“那天晚上,你水倒得太满,洒在茶几上。你说对不起。”
姜晚棠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件事你记了十七年。”
“我那天想的是,我以后绝不让你再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姜晚棠的手从他胸口移开。不是拿走,是往上移。从胸口到锁骨,指尖顺着衬衫的纹路一寸一寸挪过去,再到后颈。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的温度把他整个后背都传热了。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住他的眼角。不是吻。就是贴着。
沈渡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着白色高领毛衣,他能感觉到毛衣下面的脊椎沟。三根手指贴住那道沟,停在后颈。他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
“你右肩那个旧伤,怎么来的。”她的声音贴在他眼角上,呼吸的潮气很小一块。
“散打。骨裂。十七岁。”
“十七岁。就是那年。”
“对。”
她低下头,隔着衬衫亲在他右肩胛骨上。她亲的不是地方,是位置——刚好在骨裂那块骨头上面。沈渡吸了一口气。很短,从鼻子吸进去的。她立刻停了。
“疼。”
“旧伤。不碍事。”
“旧伤为什么没人碰过。”
沈渡顿了一下。他的右手还放在她后颈上。窗外有一阵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震动。
“因为没人知道我疼。”
姜晚棠抬起头看他。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灯光打在她眼睛里的水面上,她没有哭,水没有淌下来。她只是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你十七岁那年,我就该把你拉上床。”
她的声音不是懊悔。是陈述。是在说一句想了十七年的话。
“我没敢。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现在你不是了。”
沈渡把她拉过来。他吻她的时候,她嘴里有牙膏的味道。清凉的薄荷,从她的舌头上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微辣。
他们倒进沙发里。沈渡的膝盖顶在她腿之间,隔着家居服的布料,没往上。她把手从后颈抽回来,一颗一颗解他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紧张,是快。她急了。
“等一下。”沈渡握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
沈渡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按在她掌心的温度上,按了三秒。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盖上。
“今晚先到这里。”
姜晚棠躺在沙发靠背上,仰面看着他。她的嘴微微张开,呼吸还没有平下来。眼里的水光还在,比刚才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失望,是另一种确认。
“你在外面被人盯上了。”
“对。你不用管。三天到了。我来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会从我身上折到任何人。包括你。”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
“你撒谎。”姜晚棠从沙发上坐起来,把家居服的衣领拉拢。“你来是因为你想见我。你怕今天晚上不见,后面见不到了。”
沈渡没有回答。
姜晚棠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端起她两个小时前倒的那杯红酒。没有拿稳,杯底的红色晃了一圈。她喝了一口,放下。
“你爸的人那边,我会去问。省政协那批老同志,有些还认沈鹤亭。你后面用得上。”
“不要自己去。”
“我用我爸的关系。不是我的。是生意上的往来。你管不了。”
沈渡站起来。他把衬衫扣子重新扣好,手指稳,但没有平时的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姜晚棠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侧脸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两只手环在他腰前,手心贴在他腹部。
“你明天去找许清歌。如果她不信你,带她来见我。有些话女人之间好说。”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认识她爸许松涛。我爸和他吃过饭。你告诉许清歌,她父亲前年写过一封检举信。检举的对象,是何岳年。”
沈渡转过身。姜晚棠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她没有再去抱他。
“你从哪儿知道的。”
“两年前一次酒局上,有个人喝多了,提了一嘴。我不知道信的详细内容,只知道有这个东西。许松涛写了信,交了。然后这封信不见了。没有人公开提过它。许松涛也没有再写第二封。”
沈渡把这条信息拼进脑子里。许松涛写过检举信。信没有回音。许松涛的女儿嫁在何家,他的信消失在省委的内部系统里,而他本人保持沉默直到退休。整件事情缺了一块。缺的那块,就是许清歌结婚的时候。
“这件事你以前没提过。”
“以前没人给你寄视频。我不知道你被人当枪使,我要是知道了,你三天前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我就说了。”
姜晚棠退后一步,把茶几上那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空杯子搁在玻璃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沈渡。你想扳何岳年,我可以替你打电话,替你找人,替你给他设局。但我不能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
“替你选女人。”
她直视他。眼睛里的水光干了,剩下的是一种沈渡认识了很多年的坦荡。她不是吃醋,她是告诉他:这场局里的女人不是棋子。你敢把她们当棋子,你就不是沈渡。
“我知道。”他说。
姜晚棠走到沙发边拿起一床毯子,扔在他腿上。
“今晚睡沙发。明天开始,你的对手是何家。何岳年加上何维舟,两个都知道你的软肋是什么。”
“我的软肋是什么。”
“你护人护到不给自己留后路。十七岁那年就是这样。”
她把客厅的灯从白色调到暖黄色,然后转身走了。卧室门没关紧,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打在客厅木地板上。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地点:省文化厅,非遗处办公室
省文化厅的非遗处在三楼。楼梯口的墙上挂着一幅剪纸,大红的,剪的是二十四节气图。沈渡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非遗传承认定的成果展示,应该和许清歌的工作有关。
非遗处的办公室不大。门是普通的办公室防盗门,门框上钉着一个铜质门牌:"非物质文化遗产处"。门开着。
许清歌坐在靠窗的位置。办公桌是那种米黄色的老式铁皮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日历。她正低头看着一份材料,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着红笔在批注。她工作服外面的深蓝色毛衫袖子上沾了一点粉笔灰,大概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沈渡敲了两下门框。她抬起头。
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愣了一下。不是惊讶——她早知道他要来。那一下停顿是她在确认:来的这个沈渡,和电话里那个沈渡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渡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系了一条藏蓝色领带。领带结打得很紧,是标准公务拜访的配置。许清歌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手里的红笔搁在文件上。
"沈处长。请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椅背上有几页装订好的文件,她弯腰把文件拿起来放回自己桌上。弯腰的动作很自然,是习惯性替人收拾,而不是讨好。
然后把门关了。
不是关紧。是把虚掩的门推到底,锁舌弹进去的那一声很清楚。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铁皮桌,和沈渡面对面。
她给他倒了杯茶。一次性纸杯,茶是她办公桌抽屉里自己备的铁观音。注水的时候她的手没抖,水线刚好停在杯沿下方半指的位置。她把杯子放在沈渡面前,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笃"。
沈渡看着那杯茶。
"我看到了那个视频。"
许清歌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拍得怎样。"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是在挑衅,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她问的时候没看沈渡的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茶杯里面翠绿的茶叶被晃出了小漩涡。然后她抬眼看着沈渡,金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不再是视频里那种不聚焦的眼神,而是一种过于清晰的平静。她问"拍得怎样"的姿态,像是一个人在问别人看了自己的一件旧物——旧到她已经不再想保存的旧物。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视频里的另一个男人,是你丈夫何维舟。对吗。"
许清歌的茶杯在杯碟上磕了一下。不是手抖——她的手很稳。是放的时候没有看,没对准。她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打在眼镜片上,镜片上有一层淡绿色的防蓝光膜,反出薄薄的光,把她眼睛里的东西遮掉了一半。
她低下头。用手指把杯碟上的茶杯扶正。
"你要什么。"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也不是来救你的。"沈渡的声音很平,和他在办公厅做工作汇报用的语气一样。"有人把视频寄给我。寄件人想让我拿它去扳何岳年。我不走别人的棋。我来找你,是想看看这盘棋到底长什么样。"
许清歌把眼镜摘下来。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闭了一下眼。摘掉眼镜之后的她,面部轮廓比戴眼镜时柔软一些,但眼神里那种"早就不挣扎了"的底色反而更明显。她的眉毛很淡,没有修过,眉梢有一点自然的下垂。
"你怎么确定视频是真的。"
"查了三天。找技术专家做了帧间分析。不是合成。"
她点了下头。大概她自己也查过,结果一样。
"寄件人是谁。"
"不知道。你把你能告诉我的先告诉我。何维舟手里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许清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卷着边挂在枝头。她的背影在驼色毛衣里显得瘦,但肩膀没有塌。她站在那里,手放在窗台上。然后她开始说话。语气不是倾诉,是汇报工作。和沈渡在办公厅听到的汇报没有区别——有逻辑、有顺序、有一项一项的事实。
"四年前,我嫁入何家。我父亲许松涛——你应该知道他——和何岳年是省委党校同班同学。这门婚事是我爸提的,何岳年应了。结婚的理由不是爱情,是'合适'。何家需要一个体面的儿媳,我爸需要一个稳固的靠山。"她停了一下。"他不需要我同意。"
"婚后第一年,我发现何维舟的特殊爱好。"
"什么爱好。"
"他在性生活中引入第三个人。一开始是试探。一次出差,他说房间订错了,大床房只有一张。他说有个朋友临时过来,那个人是我见过的,省发改委投资处的。何维舟说'我们三个一起睡吧',语气和说'我们去吃个夜宵'完全一样。"
她的手在窗台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窗台的石灰,发出一丝轻微的摩擦声。
"我的朋友不多,我以为是熟人来借宿。"
沈渡看着她的后背。她的后背绷得很直,和她走路时一样——脚步走直线,肩膀不塌。那是多年官场生活训练出来的体态,不是天生的。
"视频是今年六月拍的。何维舟的合作伙伴——某能源集团的副董事长,姓王。王总那天晚上在会所喝了酒,何维舟说'做个游戏'。他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我问过他'你想干什么'。他说:'留个纪念。以后咱们王总不配合工作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许清歌转过身来靠着窗台,面对面看着沈渡。
"何维舟不上床。他站在一边,有时候坐着。他看着手机屏幕,有时候拍,有时候不拍。他最喜欢的不是性交本身,是看人从'不愿意'变成'愿意'。他管这个过程叫'做工作'。"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嘴角抿了一下。
沈渡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许清歌重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她用右手食指把桌上的红笔一推,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你知道多少个视频。"
"六七个。可能有更多。硬盘在他书房保险柜里。我开不了。密码是我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但他最近换掉了。"
"保险柜位置。"
"书房书柜后面。嵌墙式。北欧进口的保险柜,防火防水。去年他让我进去一次,取房产证。我看到里面除了硬盘还有几个U盘和一份文件袋。文件袋上写着'个人资料'。"
"你拿不了。"
"对。他平时一个人进书房,门是锁的。钥匙在他车钥匙上,不离身。"
沈渡沉吟了片刻。许清歌看着他的沉默,把手放在玻璃板上,手掌摊开。她的手比想象中小,手指短但直,指甲剪得干净,没有涂甲油。
"你想扳何岳年。"她说。
"对。"
"我想拿回我的命。我们同路不同心。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所有的证据链给我一份完整的副本。"
"拿去做什么。"
"不用你管。"
沈渡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也没有挑衅。
"你要自保。"
"我要确认没有人再能用任何一份材料拿住我。包括你在内。"
沈渡把桌上的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铁观音凉了之后发苦,苦在舌根上。他放下杯子。
"好。但不是我帮你。是你帮你自己。我做的事,是去搞清楚谁给我寄的这个U盘,他要我干什么。你做的事,是给我提供何家内部的信息。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你做不做。"
许清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金边眼镜重新戴上。镜腿往耳后一挂,她的表情又被那张玻璃镜片锁回"文化厅干部许清歌"。
"我做。"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红笔放回笔筒。笔筒里有一支笛子形状的裁纸刀,金属的,细长,竖在笔筒里。看见这根笛子,沈渡的思维停了一下。何维舟会所里也有一根笛子。紫竹笛。两件事撞在一起,他暂时放了。他站起来,拿起一次性纸杯准备自己丢。许清歌伸手接过杯子,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沈处长。"她叫住他。
沈渡回过头。
许清歌站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的脸看不清细节,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拍得怎样。"
她重新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但没有等沈渡回答。问了之后,她自接过话头。
"你刚才没回答。现在不用回答。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来威胁我的,所以你不回答这个问题。以后你再回答我。"
她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我走了。"
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红笔继续批注那沓材料。左手压纸,右手握笔。姿势和替他倒茶时一样稳。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十点五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门口
沈渡从省文化厅开车回办公厅。帕萨特拐进大院门口的停车场时,他在大门口看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男款马丁靴。白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扎得很随意,有一角翻在外面。她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保安说话。看见沈渡的车,她停下了对话,转过身来。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上海牌手表。表带是钢的,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整个人穿着这一身,站在省委大院门口,和进进出出的深色西装格格不入。但她没打算融入。她就这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沈渡不知道她等的是谁,直到她看见他的车,脸上浮起一个准备打招呼的表情。
沈渡把车窗降下来。
"沈处长。"她走到车边。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组织部干部一处,方荻。我们明天能不能谈一下。有一个关于你的考察——你可能需要提前知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地点:省委大院门口停车场
# 第四章:合作
方荻站在车窗外,手里那份文件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她用拇指压住。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上海牌手表的钢表带在她腕骨上卡得刚好,不松不紧。
沈渡没有熄火。他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看她,视线在她的手表上停了不到一秒。
“方荻同志。组织部干部一处。”
“你记性不错。”她说。
“组织部的人站在大门口等人,不多见。你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我算过你从文化厅开回来的时间。你开的比我想的慢。”
沈渡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她查了他的去向。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正规渠道不会知道一个秘书处长上午去了哪。她是自己查的。
“你直接打电话就行。”
“电话里说不了的事才需要站在门口等。”方荻把手里的文件从窗缝里递进来。第一页是空白的,翻过去,第二页是一份名单。省委办公厅后备干部考察名单。沈渡的名字在第三行,名字后面用铅笔划了一道很细很浅的标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复印时蹭上去的脏印子。
“名单下周上会。何副省长建议这份名单重新讨论。他的理由是办公厅干部流动太慢,年轻人要多岗位锻炼。”方荻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停车场里有人经过,她等那人走远了才继续。“翻译过来就是——沈渡可以被挪走。”
沈渡把名单合上。他没有问“你怎么拿到这份东西的”。她敢拿来,就说明她不怕被人知道她拿了。
“这不合规矩。组织部不会因为一个人一句话改名单。”
“对。所以何副省长不是用话,是用材料。”方荻的鞋尖在水泥地面上点了两下。“有人给干部监督处递了一份匿名反映。关于你的作风问题。没有具体内容,但有指向性。”
沈渡把车窗再降下半寸。冷风灌进来,吹在方荻的白衬衫领口上。她没缩脖子。
“什么指向。”
“‘与已婚女性存在不正当往来’。就这一句。没有名字,没有时间,没有证据。但这句话足够让组织部在讨论名单的时候多停一轮。一轮就够了。停一轮,名单往后排,排到换届之后——你的副厅就凉了。”
沈渡把名单递回去。她接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干脆,像接文件,不像接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爸叫方望平。”
方望平。邻省省委副书记。沈渡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两个月前方望平被省纪委立案审查的消息在政圈里转了一圈,没有见报,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案子还在查,方向是“严重违纪”。
“方书记的事我听说过。”
“不是听说。你爸沈鹤亭和他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坐过同一排。”方荻说。“我爸被查,查他的人是何岳年在省委党校的同学。邻省纪委副书记,姓郑。郑副书记和何岳年同期进党校中青班,一个寝室。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她的语气不激动。也不像是在拉同情票。只是在摆事实。然后她笑了——不是真的笑,是嘴角被风吹得发僵之后不得已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帮我爸。我自己能办的事不用求人。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现在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你想扳何岳年,我想知道何岳年和我爸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我们的目的不一样,但靶子是同一个。”
沈渡把方向盘上的手松开。他熄了火。
“你和许清歌一样。”
“谁。”
“你以后会知道。”沈渡拉开车门下来。他比方荻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方荻没后退,仰头看他。
“方荻。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手里的信息渠道,能到什么程度。”
“任命动议、考察意见、干部监督处的举报摘要。再往下不行。我在一处是副主任科员,不是处长。”
“够了。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带这份名单。”
方荻点头。她把文件重新夹在腋下,转身就走。马丁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高跟鞋的声音,只有鞋底磨砂皮蹭地的轻微摩擦。走到传达室门口她回头。
“沈处长。你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不接电话先查人。我猜我的档案你已经调过了。”
沈渡没回应。
方荻没等他回应,推门进了传达室。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沈渡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了。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往下掉叶子,后勤的人已经扫过一遍,地上又落了一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银杏叶落在水泥地上是卷的,边缘焦黄卷向中间,像很多只捏紧的拳头。
方望平。
何岳年邻省党校同学查方望平。
方荻来本省挂职交流,不是交流,是躲风。
许清歌父亲许松涛写过检举信,信不见了。
何维舟的会所里有视频收藏,保险柜里有硬盘。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一张网。网中心是何岳年。何岳年在省委常委会上说“办公厅干部流动太慢”,在组织部放材料阻沈渡升副厅,他儿子何维舟在会所里拍儿媳的视频,寄视频的人对省委大院传达室的换班漏洞一清二楚。
寄件人不是何维舟。
何维舟拍视频是为了控制许清歌,他不会把自己手上的控制工具寄给外人。视频也不是何岳年寄的。何岳年要压沈渡一头,用干部监督处的匿名反映就够了,把自己的家务丑闻往外送不符合他的利益。寄视频的是第三个力量。谁。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谁寄的。
他把这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加了一行:知道传达室换班漏洞。会技术。不露脸。
座机响了。内线。办公厅主任老马。
“小沈。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的议题调整了一下。何副省长要求加上一个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临时议题。你上午去文化厅了,没接到通知。议题材料文化厅那边给了没有。”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马主任。我在等文化厅的材料。下午开会之前给你。”
他挂了电话。何岳年临时加上“干部队伍建设”议题,下周三又要讨论后备干部名单。这位常务副省长不在会上直接点名沈渡,但每一个动作都压在他的职业命脉上。沈渡不是不能应,是他还没打算应。他还缺一块拼图。
许松涛的检举信。
他拿起座机拨了许清歌的座机。
“许老师。沈渡。还有一件事。你父亲许松涛前年写过一封检举信,检举对象是何岳年。这封信交了之后没有回音,没有人公开提过它。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视频那通电话沉默得更久。沈渡数到第七秒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呼吸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松开的呼吸。
“我不知道。”
“你父亲没提过。”
“没有。”
“你现在可以去问他。但不要说是我说的。”
许清歌挂了电话。她这几次挂电话的方式都一样:不说再见,不做收尾,把话说完了就结束通话。沈渡听着忙音,把话筒放回座机。她的挂断方式不像情绪化的表现,更像是已经习惯了截断自己的心思——话停在这里就行了,再多一个字会撑不住。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篮球场
省委常委会开了一个半小时。何岳年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临时议题排在最末一项。他讲话的时候拿了三页纸的发言提纲,讲的是办公厅干部岗位交流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全程没提沈渡的名字。但说到“窗口岗位的同志在位时间过长容易产生惰性思维”时,他的目光从沈渡身上扫过去。
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何,惰性思维。
会后老马走到沈渡身边,压低声说了句“他这话不是冲你的,是冲办公厅整个队伍的”,说完自己都不太信。沈渡说“我知道”。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现在沈渡在篮球场上。省委大院东侧的篮球场,水泥地面,两个篮架,篮网是新的——后勤刚换的。傍晚五点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很长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成了一个细长的黑条,从罚球线一直伸到三分线外。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篮架柱子上。领带也解了,挂在西装上面。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握球,运了两下,球撞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声音很脆。
他投了第一个球。空心入网。用手腕压的弧,球在日落阳光里飞了一个黄橙色的抛物线,进网的时候只有“唰”的一声。
这颗球他投了十七年。十七年前父亲被带走那天,他在这个球场上投球到凌晨三点。那时候篮球架还是铁的,篮网被雨水沤烂了,一进球声音闷闷的像打在纸板上。后来姜晚棠把他拉上楼,他身上的汗在楼道里被穿堂风一吹,冷得牙根发酸。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这种孤独的球场上对着篮架想事情。
球落地弹回来,他接住。第二个球。同样的弧线,打了后筐弹进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进。
他的节奏是单调的重复:接球、运两下、抬肘、压腕。每一球都一样。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宋尧。球进了。许松涛的检举信。又进了。方望平的案子。进了。何维舟的会所硬盘。进了。许清歌说“拍得怎样”。打在前筐上弹出来。沈渡抢到篮板把球重新打进。
他投到第三十个球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进二十八个,打铁两个。他拿起搭在篮架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姜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许松涛的举报信,我让我爸去打听了。他当年交到了省纪委信访室。签收人是纪委信访室主任周春林。周春林收了信之后第三天,何岳年约周春林在省委食堂吃了顿饭。”
沈渡看完把手机锁屏握在手心里。又解锁,发了回信:
“今晚我去你那。别做饭。我来做。”
发完之后他拿起篮球,站在罚球线上最后投了一个。球在空中飞过一整个球场的黄昏,落进铁圈里,网套兜住那颗球发出小而干的声音。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
⏰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分
????️地点:姜晚棠公寓
姜晚棠把蒜剥好码在砧板上。沈渡在切西红柿。他切西红柿的方式和签字一样,下刀精准,每一片厚度一致。姜晚棠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说了句“你这个人连切菜都控制”。沈渡没搭话,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
锅铲翻动的声音和姜晚棠打开红酒塞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周春林已经退休了。”姜晚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酒杯。“我爸说他在城东住,老伴去年去世,一个人住。你要是想找他,得趁他还在——不是咒他,是他快八十了。”
“你爸怎么问的。”
“他不问。他让人侧面问的。我爸在这一行做了一辈子,他最知道怎么跟退休干部套话。当年许松涛在文化厅的时候,我爸公司承接过非遗保护传承认定的场馆建设项目。许松涛签字盖的章。关系不算熟但不算远。所以我爸让人说的是:许厅长当年一个老项目要补材料,想问问当年他交的一份涉纪情况说明有没有留存底稿。周春林接了电话,说了三个字:何岳年。然后挂了。”
沈渡把火关小。汤汁在锅里咕嘟着。
“三个字就够了。何岳年周末在省委食堂请周春林吃了顿饭。他从来不在单位食堂请客,每次都在外面的贵宾楼。那次破例,说明事情紧急。吃完饭之后三天,许松涛去纪委问信访室收到信没有,周春林当面说收到了,正在按程序办理。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姜晚棠走到灶台边,用筷子夹了一块没出锅的鸡蛋放进嘴里。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周春林。”
“明天。”
“带谁。”
“我自己。”
姜晚棠把酒杯搁在灶台上。她没说话,但她收筷子头的方法——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筷子头旋转,把上面残余的蛋液擦在锅沿——这个动作做了比平时慢一拍。沈渡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不会多话,只会把日常动作放慢。
“许清歌今天见我了。”她突然说。
沈渡转头看她。
“下午她打我手机。你们谈完之后她自己查了许松涛的检举信——她直接问她爸的。许松涛在电话里说了,说他在前年写了信,交到了省纪委,等了半年没有回应,然后何岳年让何维舟传话:信退回给你,你女儿的婚姻我继续保。否则你女儿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不关何家的事。”
沈渡关了火。
“许松涛把信撤了。”
“撤回申请是许松涛亲手写的。他在电话里说,如果他不撤回,许清歌的视频就会被‘非何家系统的人’看到。”姜晚棠把筷子放进水槽。“何维舟当时已经拍了第一个视频。许松涛不知道内容,只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锅里的西红柿已经煮软了,在火上微微冒泡,但他没有继续下一个步骤。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信息:许松涛写了检举信,周春林收了信,何岳年请客压信,何维舟用视频威胁许松涛撤回,许松涛写了撤回申请,从头到尾许清歌被当作人质押给何家。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塌掉的那一环是许松涛本人。但再往前塌的那一环,是何维舟推他塌的。
“许清歌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早上见你的时候,你问她‘拍得怎样’你回答了没有。你没有。她说她在你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你不是同情她。你是觉得她问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被同情。”
沈渡把锅铲放下。米饭的蒸汽从另一个灶眼里冒出来,白色的水汽升在天花板上。姜晚棠走到他面前。她把手放在他右肩上,掌心正好贴住那个骨裂的位置。这次他没吸气。
“你明天去找姓周的。但你要记一件事。”
“你说。”
“何岳年不是你的对手。他是你的镜子。他在省委大院食堂里用一顿饭吞掉一封信——他做的事和你要做的事,系统一样,方向相反。但一样脏。你要走这条路,你的手就不可能一直干净。”
沈渡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没酒意。她只喝了一口酒,剩下的倒在水槽里了。
“我会洗干净再碰你。”
姜晚棠愣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指从他肩上移开,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力度不大,刚好把他的平衡往后推了半步。
“吃饭。”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省委办公厅,沈渡办公室
方荻准时敲门。沈渡说“进”,她推门,白衬衫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玳瑁的,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还在。马丁靴换成了平底皮鞋,但走路的动作没变:脚后跟先落地,步伐如测量过。
她把昨天的名单放在沈渡桌上。这次是正本。后备干部考察名单,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盖章,红印泥很新鲜,盖在纸面上还没完全干透,手摸上去会毛。
“下周上会。推B方案的人多了两个——干部监督处的副处长、何岳年分管的省发改委人事处处长。都是昨天加的。”
沈渡接过名单。正本上他的名字还在,但旁边加了一行红笔小字:建议征求纪检监察部门意见。这六个字不是正式的考察程序,是会上讨论时的个人意见记录。但在省委的运转逻辑里,有人提了“建议征求纪检监察部门意见”,就等于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减号。组织部的人不愿意担风险推进一个有争议的候选人。
“这是谁写的。”
“干部监督处副处长,姓郑。邻省那个纪委副书记的小舅子。”方荻说。她这话不是带情绪,是说链条。
沈渡把名单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的叶子今天终于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那棵歪了一截的银杏显得格外突兀。
“方荻。你爸的案子查了多久了。”
“两个半月。中间停了两次,又启动。每次启动都是何岳年去邻省调研之后。时间点全对得上。”
“你爸自己怎么说。”
“他说他是被人做局。他那边有个能源项目审批——跟你这里一样,只不过审批权限下放到了省里。何岳年今年去邻省开会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个项目。看完之后第二次去就是说材料。”
沈渡转过身。
“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何维舟经手的所有风电项目审批记录。全省近三年,发改委能源处批过的项目,包括初审和终审。”
方荻的眉毛扬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维舟的风电项目审批记录和方望平邻省能源项目的被查时间点如果重合,何岳年就不是在帮同学查案,他是在用纪委的刀铲除异己。
“这个查法需要一个理由。”
“不用理由。用组织部对后备干部考察的程序。你们处有权调阅相关干部的职务关联信息。何维舟是厅级后备干部考察对象,你调他的项目审批记录,是正常程序。”
“他会知道。”
“就是要他知道。他不乱,我们就看不到他下一步。”
方荻把名单收进文件袋。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沈渡桌上敲了两下。
“沈渡。帮我的同时你在帮谁。”
“我自己。”
“不够。”
沈渡看着她。方荻站在他办公桌对面,灰色衬衫被窗外灰白的天光映出一层冷色调。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有追问。
“我不止帮我自己。”沈渡说。
方荻听完这句话点了下头。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她回头。
“如果以后有人问我,你沈渡是不是值得押宝。我就把你今天这句话原样说出去。”
她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去,声音干脆。
沈渡坐回办公桌前。手机亮了。
许清歌的短信。她不用微信,没有任何社交软件的语音消息。每次和他联系,都只发短信。
短信里是一张照片。手机对着何维舟书房书柜拍的。嵌墙保险柜,灰色面板,电子密码锁。照片下面一行字:
“他换了密码。二月十八那天我试着开,被锁了。”
沈渡把短信内容看了两遍。锁了。何维舟把保险柜的失败警报开了,错误次数超过限额自动锁死。说明里面放了最近新加的东西。
什么东西让他把防自家人都锁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 第五章:破绽
许清歌的短信沈渡看了两遍。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短信还亮着。照片里那个嵌墙保险柜的电子密码锁面板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灯,亮着,不闪。锁死了。
何维舟换了密码,又设了错误锁定。他不是在防贼,是在防许清歌。而他选择在最近换密码,说明保险柜里放了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他把防自家人的级别调到最高。
沈渡把照片放大。保险柜面板是深灰色的,按键上的数字被手指磨得有些发白,但看不出先后顺序。照片右下角拍到了书柜的一角,书柜里的书码得很整齐,书脊朝外,有几本是发改系统内部的白皮书。何维舟的书房不是摆设,他确实在里面办公。
沈渡给许清歌回了一条短信:
“别再试。一次都不行。”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昨天就落光了,光秃的枝干伸在灰白色天空里,树杈的形状比有叶子时更清楚——那棵歪了一截的银杏,从树干中段就开始往右偏,偏了大概十五度。
座机响了。内线。不是老马,不是收发室。来电显示是外线转接。
“沈处长,一位姓姜的女士找你。她说你在等她的电话。”总机接线员的声音年轻,带着标准的服务腔。
“接进来。”
咔哒一声转接。姜晚棠的声音传过来。她没叫他的名字,也没说“喂”。她开口第一句的语速比平时快半口气。
“何维舟的人今天早上到我爸公司了。”
沈渡把话筒换到左手。
“几个人。”
“一个。自称姓刘,说是何岳年的秘书。没有名片。我爸让前台查了他的车牌,是省发改委的车,但登记的不是秘书处,是能源处的公务用车。”
“他要什么。”
“什么都没要。他看了我爸手上两个PPP项目的文件,说了两个项目编号,一字不差。然后说最近省里在整顿政商关系,有些项目要重新评估。”姜晚棠停了一拍。“最后加了一句——‘姜总的女儿和省委办公厅的沈处长是熟人吧’。”
沈渡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但他的呼吸从鼻子改成了嘴。
“你爸怎么回的。”
“我爸说‘沈处长是我女儿的朋友,年轻人的事我不多问’。对方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走了。从头到尾十五分钟,一杯茶没喝。”
“刘秘书。何岳年没有姓刘的秘书。”沈渡说。
“我知道。我爸也知道。所以对方不是秘书。他是何维舟的人,挂何岳年的旗号,是让这句话的份量更重——项目能不能继续,取决于沈渡与何家的距离。”
沈渡把话筒夹在肩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打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的材料。何维舟的风电项目审批清单在第几页。不是这个文件夹。是另一个,在左手边第二格抽屉里。
“你爸什么态度。”
“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晚棠,你告诉沈渡,我姜海声做了一辈子生意,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这个项目我不要了,你让他别替我心疼钱’。然后他问我:沈渡值不值得你押上你爸的产业。”
“你怎么说。”
“我说我十七年前就押了。”
沈渡握着话筒的手没动。姜晚棠在那头等了他几秒,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话到了喉咙口,被他压回去了。她现在不需要他说任何话,她需要的是他把这件事的处理方案拿出来。
“你今天晚上过来。”姜晚棠说。
“好。”
“不是为了说事。今天不说事了。”
她挂了。和许清歌的挂断方式不同,许清歌是截断,姜晚棠是把最后一句话稳稳当当放好之后再挂。
沈渡把话筒放回座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树的树杈上又停了一只灰喜鹊,还是那根歪枝。他看了两秒,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宋尧。
嘟了四声,对面接了。背景音里有复印机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声在远处喊“那个案子材料什么时候交”。
“老宋。沈渡。”
“你终于打来了。”宋尧的声音不高,但沈渡听得出他在走动,大概是从办公室走到了走廊上。“我以为你半个月前就该打。”
“为什么。”
“你收到东西那天,院子里就有人知道。消息走到纪委,用了一天半。东西是什么没有人明说,但说的人用了四个字——‘叔嫂文末’。这四个字的意思我不猜,你懂。”
宋尧总是这样。他在省纪委做了十年,练出一种把要害信息埋在闲话里的本事。沈渡想问他知不知道视频内容,但宋尧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知道有视频。
“你查过我没有。”沈渡问。
“查过。拿到消息的当天我就调了你的通讯记录。三个月,没有异常。你的银行账户我顺带瞄了一眼,存款二十三万四千,公积金正常缴,信用卡上个月刷了一笔七百八——买了一件羊绒衫。你这个人连消费都干净。”
“你调我通讯记录没有打申请。”
“打了。用另一个案子的名义套的。放心。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是干净的,这个东西到你手里之前,你没有参与过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事。”宋尧停了一下。“你确实没有。”
沈渡坐回椅子上。办公椅的转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窗外的灰喜鹊飞走了。
“老宋。帮我查一个人。何维舟。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突然变小了。宋尧大概是关了一扇门。
“何维舟。何岳年的儿子。”
“对。”
“你要动儿子扳老子。”
“我要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一个私人会所,城东别墅区,产权人叫刘建民,挂名法人。真正的出资方是谁。会所里的服务团队有没有固定人员。近半年的进出记录存不存在。”
宋尧沉默了一阵。他沉默的方式不是在犹豫,是在算时间。
“会所这条线我手上已经有一点底。去年省纪委接到过一封匿名举报,说何维舟在城东有一处私人物业,用于商务接待。调查刚立项就被叫停。叫停的理由不是说举报失实,是材料不全。你听起来觉得合理吗。”
“材料不全可以补。叫停就是不让碰。”
“对。所以碰这条线的人,只有你和我。我在这边用内部渠道查。查出来的东西不形成正式工作记录,你知道就行。正式立案之前,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要走的路。”
“我知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何维舟今天早上派人去姜海声的公司递话。用的是何岳年秘书的名义。这个事你能不能——”
“不能。”宋尧打断他。“姜海声的事我不能查。姜海声是你什么人,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一碰姜海声,你就是徇私。纪委的内部纪律你不用我背。”
沈渡没有争辩。宋尧说的是实情。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宋尧说。“我可以查那个‘刘秘书’。冒充省级领导秘书身份进行公务暗示,属于违纪行为。如果他确实是发改委的人,我可以走一个侧面问询,就说有人反映基层有干部冒充领导秘书。问他几个问题,然后看何维舟的反应。”
“你要从这里找裂缝。”
“对。何维舟如果慌了,把这个人调走或者让他闭嘴,我就有材料继续查。他不慌,我就再找别的口子。这人做事有个毛病你知道吗。他太自信。他觉得所有人的反应都在他预设的轨道里。一旦有人脱轨,他的下一步就乱。”
沈渡听着宋尧的分析,从宋尧的语气里听出一种收了十年的东西。宋尧十年前进纪委的时候,他父亲说“纪委比法院更需要稳得住的人”。十年后,宋尧的稳不是不做事,是做事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就按你说的办。”
“你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有。”
“许清歌那边——你小心。她的身份决定了她是整张网里最细的那根线。线断了,网就收不拢。”宋尧说这话时语气冷下来半度。
沈渡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他在椅子上坐直,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铁盘里的四份文件下面垫上对应的工作单。每一份都在该有的位置。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
????️地点:姜晚棠别墅
姜晚棠的别墅在城东靠近江边的一处低密度小区。房子是三层小楼,她一个人住,前院种了一株海棠。十月底的海棠不挂花,叶子焦了一圈边。
沈渡停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没穿家居服,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长裤。头发和上次不一样,不是刚洗过的半干,是干的,拢在耳后。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人和门框的影子叠成一块。
她手里没拿红酒,拿了一个长柄的打火机。
门口台阶上放了一盏煤油灯。那种登山用的老式煤油灯,玻璃罩擦得很亮,灯芯刚被点着,火苗细而直,没有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沈渡走近。
“今天。电力公司说这片晚上要检修,可能跳闸。我找了半天手电,手电没电池。翻出来这个,我爸以前去工地的时候用的。”她把煤油灯端起来,火苗在玻璃罩里晃了一下。“进来。”
沈渡换了拖鞋。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两盏落地灯,灯光温温的。餐桌上没有摆饭。姜晚棠把煤油灯放在茶几上,火苗在玻璃罩里稳定下来,直直地往上烧。
沈渡坐在沙发上。她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深绿色毛衣的领口高到下巴,和她平时在家穿低领的习惯不一样。她把打火机放在煤油灯旁边,然后把两只手放在自己腰侧。
“你今天不要说话。先听我说。”
沈渡看着她。
“何维舟的人走后,我坐在我爸办公室里想了两个小时。我想的不是他那句话——‘姜总的女儿和沈处长是熟人吧’。我想的是另一句。他说最近省里在整顿政商关系。这句话是威胁,但威胁的不是我爸的项目。威胁的是你。”
她把右手从腰侧拿起来,摊开手掌。
“你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处长,和全省前三的民企老板的女儿过从甚密。这条线索不用查,递到省纪委就可以立案。何维舟不是在威胁我爸,他是在告诉你:我想点你的时候,不需要视频。你的人本身就是把柄。”
沈渡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姜晚棠摊开的那只手掌,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楚,三条主线从手腕一直伸到手指根部。
“你爸在邻省被查,方荻来找你。许清歌的父亲写了检举信被压下来,许清歌来找你。我爸的公司被何维舟点了一下,我——我已经在你这里了。你身边每一个人都是何家可以打你的地方。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打。”
姜晚棠的手掌慢慢攥成一个拳头。
“我今天跟我爸说了一句话。”她说。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干脆的快板,变成了慢板。“我说沈渡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他挨拳头,是为了看清拳头从哪个方向来。何维舟不出手,你抓不到他的破绽。他一出手,那个姓刘的是谁、发改委哪辆车、谁给他钥匙让他开着能源处的车出去办事——全是线索。”
她走到他面前。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高领毛衣上,毛衣的纹理粗粗细细,在火光下闪着细微的绒光。
“你会赢的。”
沈渡抬头看她。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被切成了光和暗的两半,眼睛在暗处。
“赢了以后呢。”
“赢了以后你别跑。你十七岁那年我没拉你,这次我不会再等了。”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的头顶刚好到他鼻尖,和上次一样。但他没有低头看她,她也没有抬头。他只是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放在她攥成拳头的那只手下面。
姜晚棠把拳头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放在他掌心里。
“你的手比上次热。”他说。
“上次在你家楼下站了太久。”
沈渡的五指收拢。他把她的手整个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晚棠。你爸的项目不会丢。何维舟今天派的人不是何岳年的秘书,是能源处的科员。车牌我查过了,是发改委能源处的公务用车,登记在使用人一栏的名字叫刘伟,何维舟的下属。这个人冒充何岳年秘书进行公务暗示,宋尧那边已经做了记录。明天他会被省纪委约去谈话。不是正式调查,是侧面问询。但消息会传到何维舟耳朵里。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人开始还手了。”
姜晚棠听着。她没有惊喜,也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她把另一只手也放进沈渡掌心里。
“你已经开始还手了。”
“对。”
“你用刘伟换时间。让何维舟先处理纪委的约谈,顾不上我爸。”
“对。”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胸口。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左胸口。隔着衬衫,心脏在跳。但这次她没有说“你心跳比你说话快”。这次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你十七岁那年,我爸帮你爸请过律师。没有帮上忙,你爸的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我爸一直觉得欠你们沈家。今天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他老了,公司有没有下一个五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女儿在你这儿能不能有个着落。”
“你怎么回他的。”
“我没回。因为不需要回。我不是我爸公司的附属品,你也不是我爸替你请律师的那个小孩了。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我爸替我说。”
她把手从他胸口拿开。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煤油灯从茶几上端起来,举在两个脸之间。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把她右眼里的光点也跟着跳了一下。
“沈渡。你今天晚上可以碰我。不是在楼下站着,不是躺在沙发上盖毯子。不是亲一下旧伤就叫停。你碰我。我要你记住,你在外面挨刀的时候,有人在这里等着帮你把衣服上的血擦掉。”
沈渡接过她手里的煤油灯,把灯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她的高领毛衣从腰上往上推,推到她锁骨的位置。她的手举起来帮他推。毛衣脱掉之后,里面是一件很薄的无袖打底衫。锁骨那颗痣在打底衫的领口露出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住那颗痣。
她的呼吸从鼻子改成嘴。呼出的气打在他的头发上,是热的。
“你今天不上楼。”她说的不是问句。
“不上楼。”
“刚才的话你听进去了。”
“都听进去了。”
她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贴住头皮。和上次在他公寓楼下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只放一下就松开。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锁骨上。
“今晚不做。你还要想想怎么对付何维舟的下一条线。但我不让你不碰我。碰到我舒服为止。”
沈渡在锁骨上亲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无袖打底衫从肩头往下拉一寸,拉到她肩胛骨的位置。她肩胛骨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皮肤纹路,是夏天晒出来的印子。他把嘴唇移上去,停了一下。
“这里也晒到过。”
“今年夏天在工地上没打伞。”
他的手指从她脊椎沟滑上去。没有用三根手指,是一个指节。中指的第二个指节顺着脊椎的凹度一点一点往她后颈走。她没有发抖。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一吸一吐的匀速变成两次浅一次深。
“你爸后来给你说了什么。”沈渡的声音贴在她肩胛骨上。
“他说——姜晚棠,你带他回家,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但你要是为了他不惜压上我的公司,我就问你最后一遍:他会不会娶你。”姜晚棠停了一下。“我说我不需要他娶我。我要的是他需要我。他在你楼下站着等了你一个小时,你也等了他十七年。”
沈渡把手从她后背收回来。她转过身来。客厅灯光很暗,煤油灯的火苗是唯一有方向的光源。光从下往上打,使她的下巴和颧骨的阴影往上反常地拉长。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一句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从唇边咽回去了。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分
????️地点:同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煤油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红酒没开。姜晚棠靠着他,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短发在他西裤的布料上蹭出一些微微的静电,几根头发翘了起来。沈渡的手放在她右肩,没有动。
“煤油灯是你爸的东西。”沈渡说。
“嗯。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守夜,就用这个。他说煤油灯比手电筒好,手电筒只有一束光,煤油灯照得地方多。坏处是有影子。影子到处晃。”
“你小时候见过工地。”
“见过很多。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带到工地上,让我在板房里做作业。板房的灯很亮,但电压不稳,一闪一闪的。有一次跳闸了,我正在写数学卷子。我爸就拿这盏煤油灯放在我作业本旁边。火苗一直晃,我写的字歪的。”她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模仿当年写歪的字。
沈渡看着她比划的手势,想起一件事。姜晚棠的字确实偏右倾,签名的时候笔画末尾总是往上勾。她当年对煤油灯下的字歪掉这件事印象多深。
“你爸是个好人。”
“是。但他也做过不好的事。你以为他白手起家干干净净吗。”姜晚棠看着天花板。“他送过礼,送过钱,送过楼盘折扣。他全部告诉过我,每一笔。他说我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因为早晚有一天有人会拿这些来敲我们家。我不能是那个最后才知道的人。”
“他告诉了你多少。”
“够他进去。所以我不能让他进去。”她侧过脸,头还在他腿上,眼睛看着他的下巴。“沈渡。你扳何岳年,你要知道何岳年和何维舟是两代人——你说的没错。但何岳年不干净,何维舟比他不干净十倍。你扳了何岳年,何维舟会拿他所有东西反咬。不咬你——咬我,咬方荻,咬许清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维舟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有人逆过他。他爸是,省委里的人见到他也是先夸后问。许清歌是他手里最听话的那一个——听话了四年。现在她开始不听话了。何维舟不是生气,他是觉得有趣。他觉得这盘棋终于有个对手了。”
沈渡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脸上。他把手背贴住她的脸颊。
“你今天为什么穿高领。”
她顿住了。她的样子像是被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然后她深呼吸。
“脖子下面有块红印。不是在楼下亲的,是你上次走之后我自己弄的。我想试一下,如果我给自己留一个印子,你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会不会问。问了我就可以说:你不想我替你挡箭,我就偏要自己上。”她把脸别过去,对着他的手背,嘴唇贴住他虎口上一条旧划痕。“我二十三岁丧偶。二十六岁开始掌管我爸的公司。我一直以为我一个人就够了。我用不着任何人。但那天在你楼下,你的手在我手上,我突然想起十七岁那个晚上——那时候是你靠着我,现在是我想靠着你。”
沈渡没说话。他把手从她脸上翻过来,手心贴住她的脸颊。她脸上有一点点潮,不是眼泪,是呼吸焐出来的。
沈渡的拇指在她皮肤上划了一下,停在嘴角。
“你刚才说煤油灯的好处是照的地方多。坏处是有影子。”
“嗯。”
“今晚没有跳闸。你点灯不是为了怕断电。”
姜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沉默让煤油灯在玻璃罩里发出的极细微的火光声替她回答了。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
⏰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
姜晚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还在沈渡腿上。煤油灯还亮着,玻璃罩已经被熏出微弱的黑印,火苗比刚点的时候短了一截。
沈渡没叫醒她。他把沙发那边叠好的毯子单手抖开,盖在她身上。毯子边缘折进去裹住她的肩膀。她在睡梦中缩了下脖子,把脸往他腿面上蹭了蹭。
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老爸。
沈渡拿起来。手机在掌心里持续震动。他看了姜晚棠一眼,她没醒。他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轻轻移到垫子上,拿着手机走到厨房。
“姜总。沈渡。”
姜海声的嗓门很大,但听到沈渡的名字后立刻收住了。
“晚棠呢。”
“睡着了。”
“今天那个姓刘的事——她跟你说了。”
“说了。我在查。”
“小伙子,你听我一句话。你们年轻人觉得扳当官的就是证据、程序、开会、举手。我在这行泡了三十年,我告诉你,扳人最难的不是证据。是人心。何岳年他扳人用的是组织部,你扳他用什么。你用的是纪委。纪委里的人也是人。你有自己人在纪委,就要把你的人保护到最后一刻。不叫他冲,不叫他出名字。他把命交在你手上,你不能随便用。”
沈渡盯着厨房窗户的黑色玻璃。煤油灯的光从客厅射过来,微弱地映在玻璃上。
“姜叔。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晚棠她当年出车祸的日期和医院的名字。那场车祸让她不能再生孩子。这件事我压了五年,没有人知道。现在有人寄给我,日期写得一字不差。”
姜海声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何家的人。”
沈渡把手抵在厨房台面上。他脑子里倒回去看了姜晚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她说“我不需要他娶我”。她说“我要的是他需要我”。她穿高领不是因为印子,是因为她父亲今晚把那个包裹的事告诉了她。她知道了何维舟已经不动刀,改用针。不刺肉,刺骨头缝。
“姜叔。那张纸您留着,不要撕。”
“你要做什么。”
“将来出庭用。”
姜海声在电话那头哑了。过了很久他说了四个字。
“你护住她。”
“我知道。”
沈渡挂了电话。他走回客厅,在煤油灯前蹲下。姜晚棠的侧脸埋在被毯子盖住的阴影里,碎发横在鼻梁上,被细微的呼吸一次次吹开。
他伸手把煤油灯的调焰轮转到底。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蓝光,最后灭了。灯芯头残余的一丝热量把玻璃罩熏出一层薄雾。客厅陷入全黑,只有没有被窗帘完全遮住的落地窗外透进来浑浊的夜色。
“沈渡。”她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从毯子下面传上来。
“嗯。”
“你还没问我今天为什么点煤油灯。”
“等你想说再说。”
黑暗中她把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摸了摸他手腕,摸到了。她攥住他手腕的力度和当年他在她家里接住水杯的力度一模一样。
“等下回。”
沈渡在黑暗里把她的手扣住,拇指贴住她虎口。外面的风从江面上送过来玻璃上发出极低沉的呼鸣声。煤油灯在茶几上冷却下来,玻璃罩的薄雾一点一点凝成小水珠。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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